第406章 他的忧(1 / 1)

前卫连连长愣了足足两秒钟。

他看了看叶铭,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趴在战壕里,满脸泥巴的前卫连战士。

前卫连连长憋不住了,噗的笑出了声。

“管吃管住管当俘虏不用愁?”前卫连连长好笑道。

“你这待遇开得这么好,川军怕是都不好意思不投降了。”

战壕里顿时一片哄笑声。

叶铭摊了摊手,一脸真诚。

“那下次改改,让川军投降得有尊严些。”

“改成什么?”揽仙眠在旁边问了一句。

“改成——”叶铭想了想,“缴枪不杀还管饱,回家种田也挺好,这总够有面子了吧?”

话音刚落,川军增援的烟尘已经压到了眼前,两路夹击皎平渡北岸。

前卫连连长收起笑容,猛地拍了一下战壕沿。

“说笑归说笑,枪给我端稳了!”

“我们前卫连守左翼,干部团一营堵右翼,火力交叉封死渡口正面!”

叶铭立即收敛笑容,拉了枪栓。

揽仙眠的枪口早已指向东北方向的公路拐角。

川军先头连冲过弯道时,揽仙眠开了第一枪秒掉一个军官,然后是前卫连连长的吼声。

“打!”

战壕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公路上崩起碎石,将东北方向的川军压得抬不起头。

但西北方向那一路更猛。

一个团的兵力沿着山脊推了过来,前面的士兵端着刺刀弯腰冲锋,后面的轻机枪架在石头上往渡口方向扫。

子弹打在战壕边上,溅起一蓬蓬碎土。

叶铭缩着脖子换弹,旁边一个干部团的排长抱着几颗手榴弹爬上了前沿。

“等近了再扔!”连长吼道。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排长咬掉引线甩了出去。

轰!

爆炸掀翻了最前面三四个川军冲锋兵。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手榴弹接连落在山脊上,炸得烟尘弥漫。

川军的冲锋势头一滞。

叶铭趁这个空当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三枪,把川军趴在石头后面的一挺轻机枪手撂倒。

“好枪法!”先头连连长在后面骂了一声好。

但川军两个团的增援兵力,可不是靠工事能硬扛的。

关键时刻,南岸又有两条船靠上了北岸码头。

船上跳下来的是干部团第二营的战士们,每个人浑身湿透,跳上岸就往阵地跑。

二营营长拎着驳壳枪冲上来,朝先头连连长吼了一句。

“后续两个营过完了,渡口有保障,放开打!”

这句话比任何号令都管用。

前卫连和一营、二营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站起来,端着刺刀朝川军的侧翼发起了反冲锋。

叶铭也被裹在人群里冲了出去。

只是他发现自己根本跑不快,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叠着血泡,每一步都疼得非常厉害难以忍受。

但前面那些干部团的战士跑得比他还使劲。

这些人刚走完一百八十里山路,腿都在打摆子,照样嗷嗷叫着往前冲。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西北方向的川军团率先崩溃,团长带着残部向山里跑。

东北方向那个团本想趁机撤退,结果被绕到侧翼的二营堵了个正着。

“缴枪不杀!”

叶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乱成一团的川军方向喊了一嗓子。

这一次他没念诗,就四个字。

但管用。

成片的川军士兵扔下了枪。

战后清点,俘虏超过六百人。

干部团牢牢地钉在了皎平渡北岸。

而此刻,鲁口哨南岸渡口。

沉船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对岸偶尔闪起的火光。

沉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站在江边,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角捏皱。

夜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狂抖。

通讯参谋小跑着过来,递上新到的电报。

“报告,干部团已击溃川军两个团增援,俘敌六百余人,皎平渡北岸阵地已巩固。”

他点了点头。

但其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放松。

“龙街渡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通讯参谋的表情一僵。

“第一军团先头部队已抵达龙街渡口。”参谋微叹。

“但江面比皎平渡宽了将近一倍,水流湍急,没有渡船。”

“浮桥呢?”

“工兵连尝试架设浮桥,但渡口上空有敌机袭扰,几次下料都被炸断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洪门渡?”

“第三军团也到了洪门渡,情况一样,江流太急,竹排根本撑不住,无法渡江。”

沉船听到这里,心往下沉了半截。

三个渡口,只有皎平渡打通了。

而皎平渡只有七条船。

三万人,七条船。

沉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他的侧脸被煤油灯映出一道深深的轮廓。

没有犹豫太久。

拟电,他开口,声音平稳。

“命第一军团即刻放弃龙街渡口,全速赶往皎平渡。”

“命第三军团放弃洪门渡口,同样赶赴皎平渡。”

“全军统一从皎平渡过江。”

通讯参谋飞速记录。

他顿了顿,又加了几句嘱咐。

“渡江速度要快,但更重要的是稳。”

“每条船上都要有干部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三万条人命,一条都不能丢在这条江里。”

通讯参谋点头,转身跑向电台。

沉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三万人过江,七条船,一趟一百来人。

这得来回送多少趟,多少天?

皎平渡的七条木船,从这夜晚开始就再没停过。

白天敌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船藏在岩洞里。

天一黑,七条船同时下水。

老陈头和他找来的船工们,一共三十七个人,轮班撑船。

金沙江的水在夜里比白天更凶。

浑黄的江水拍在船帮上,木板吱嘎作响。

整条船被水流推得打横,全靠船工拿竹篙死命撑住。

沉船在南岸的渡口值了整整一夜的岗。

他看着一船一船的战士从南岸上船,在黑暗中消失。

然后北岸传来微弱的火把信号,表示安全到达。

再然后空船被撑回来,再装一批人,周而复始。

第三天深夜。

沉船端着步枪巡逻经过码头时,看见老陈头蹲在岸边喝水。

准确的说,是灌水。

老陈头的手在抖,水从碗边淌下来,顺着下巴往衣服上滴。

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老乡,你歇一会儿吧。”沉船走过去,蹲下来。

老陈头摆了摆手。

“歇不了。”

老陈头吸了吸鼻子。

“我歇一趟,就少渡十几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