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只觉得王公公的唾沫星子都飞到自己脸上了,却也不敢妄动。埋着头坚定的杵在原地,忍着剧痛接受鞭笞。
内心忍不住咒骂:不就一株破花,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厮打累了总不至于真的让我抵命吧?
“叮铃铃”一阵环佩叮当、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带着十足的华贵气场。
只见丽妃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身着绣满金线海棠花的水红色撒花软缎宫装,裙摆滚着一圈剔透的珍珠边,走动时珠玉轻响,晃人眼目;
头上挽着繁复的流云髻,插赤金点翠步摇,缀着的珍珠垂在鬓边,衬得她面容娇美艳丽,眉眼间满是恃宠而骄的傲气;
腕间戴着通透的羊脂玉镯,妆容精致华丽,每一处装扮都尽显盛宠在身的华贵张扬,一看便是在后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
“何人在此喧哗?”丽妃一身骄气,快步而来,见了那残菊,脸色瞬间冷得刺骨:“低贱的狗奴才,也敢毁坏本宫心爱之物?”
王公公立刻躬身,谄媚道:“回娘娘,是新来的小安子笨手笨脚,伤了娘娘的花,奴才正在教训他。”
丽妃柳眉一竖,语气狠厉:“即是如此,今天便打死他,以解本宫心头之恨!”
周围宫人噤声,无人敢言。本不至于为了花就要打死一条人命,如意时运不济撞在枪口上,皇帝正为了新晋的婉贵人冷落丽妃。
如意知道,求饶只会更惨,辩解更是找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弱者只能被踩在脚底下,任人宰割。
她猛地挺直脊背,不喊冤、不乞怜,只沉声道:
“奴才知错,甘愿受罚。但请娘娘容奴才说一句,此花已残,再怒也无用,若因此气坏了娘娘身体,才是奴才万死难辞的重罪。”
一句话,先认过错,再点利害,冷静得不像个小太监。
丽妃一噎,火气更盛:“死到临头还敢强辩!”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廊下缓缓传来:“哦?朕倒要听听,他还辩了些什么。”
众人闻声,齐齐跪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意也跟着伏身在地,眼角余光悄悄往上一瞥,瞬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年轻的帝王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衣料上用银线暗绣着龙纹图案,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矜贵冷冽。
他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斜飞入鬓,眸色是深邃的墨色,眼神淡漠疏离,却自带不容直视的帝王威仪,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下颌线利落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便是辰国的帝王,年纪轻轻便执掌朝政,心思深沉、手段凌厉,是这深宫之中,最顶级的掌权者,也是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不过一盆花,闹得宫中人仰马翻,像什么样子。”语气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
方才还满脸骄横、怒气冲冲的丽妃,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神色瞬间大变。
她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戾气,换上一副娇柔委屈的模样,快步走到皇帝身边,微微垂眸,眼眶泛红,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与方才判若两人:“陛下,这绿菊是您亲赐的,他竟敢如此糟践。”
“花是死物,人是活人。”皇帝淡淡打断她的话,“朕赐你花,是盼你心宽,不是让你拿奴才撒气。”
明着劝,实则敲打,丽妃脸色一白,再不敢放肆,皇帝这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如意。
这小太监肩头渗血,却脊背挺直,既不慌乱求饶,也不怯懦发抖,眼神沉静得异于常人。
“你既知错,为何不下跪求饶?”
如意垂首,声音平稳清晰:“回陛下,错了便认,罚便受着,求饶无用。只是奴才不愿娘娘因一盆残花动气伤身,辜负陛下一片心意。
这宫里,趋炎附势者多,贪生怕死者多,这般临危不乱、懂分寸、知轻重的奴才,倒是少见。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认可:“起来吧。往后当差仔细。”
“奴才谢陛下。”
丽妃站在一旁,死死攥着手帕,眼底恨意翻涌。
她不怕皇帝斥责,却恨一个低贱的小太监,几句话就让陛下如此高看。
太监房里昏暗油灯闪烁着。
如意扶着疼得要命的肩膀,刚进门就顿住脚步,往里看去。
小喜子蜷缩在床角,脸白得像纸,被子下隐隐渗着药味,疼得只敢小声哼。顺子坐在旁边,愁眉苦脸,大气不敢出。
靠里那张床前,立着个高挑男人。一身洗得发灰的太监服,却撑得肩背笔直,周身冷得像结了冰。
他垂着眼,黑着脸,一言不发,指尖捏着药膏,正给小喜子下身伤处上药。动作稳,没半点嫌弃,也没半点温度。
如意压下疼,放轻脚步进去。深宫孤身一人,舍友就是最浅的靠山,她得先把关系铺好。
她往男人那边欠了欠身,声音放得极轻又恭谨:“大哥,我来搭把手吧,小弟略懂一些药理。”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没听见。
如意脸上微僵,又放缓语气,自报家门,姿态放得极低:“我叫许平安,以后同屋住着,你可以叫我小安子,有活儿请尽管吩咐。”
男人依旧没理。
涂完药,他随手把药罐一收,转身坐回自己床边,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没吐一个字,黑沉沉的脸,拒人千里。
顺子偷偷朝如意撇了下头,示意她别自讨没趣。如意没再凑上去,只安静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肩头火辣辣地疼。
她没敢叹气,只在心里默了默:这人看着冷,心却不算硬,不急,慢慢来。舍友这层关系,总得一点点捂热。
夜里,众人都睡熟了,小喜子的哼唧声也轻了下去。
如意僵在床上,肩头鞭伤蹭着粗布床单,疼得睡不着,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嚎,不敢翻身不敢动,生怕惊动那位冷面怪咖。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个小瓷罐“咚”地落在她枕头边,力道很轻,没惊到任何人。
如意猛地一怔,眼睛瞪圆。
她屏住呼吸,悄悄抬眼,只见最靠门的床上,那高挑男人依旧保持着睡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压根没动过。
如意摸着凉丝丝的药膏,越想越不对劲。这药清香干净,根本不是底层太监能用上的东西。
再加上那人整天黑着脸、话少得像锯了嘴,身形又高又挺,气场冷得吓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如意脑子里“叮”地一亮:怕不是宫里哪位大人物的暗线?关系户?下来体验生活的?
她偷偷瞄了眼对面那道背影,越看越像微服私役的隐世大佬。
可下一秒,她自己先“嗤”地在心里否定了。拉倒吧,谁家脑子抽了,会把关系户送来当太监?钱多烧得慌,还是嫌命太长?
真要是后台硬,早去御前混脸熟了,用得着窝在这破太监房里,天天给小屁孩涂药、跟她们这群苦命人挤一块儿?
如意撇撇嘴,把那点离谱猜测按死。多半就是个…闷葫芦、手黑、心软、还藏着点小秘密的怪舍友罢了。
她把药膏塞好,翻了个白眼,默默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