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像有人攥着一把石子往水面上扔,一颗接一颗,不急不慢。
陆时晏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兜,没说话。走到单杠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给她。
“吃吗?薄荷的。”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窜到太阳穴,脑子清醒了一点。
“你还不回去?”她问。
“下午第一节自习,”陆时晏说,“翘了。”
“你倒是理直气壮。”
“来找你一趟不容易,多待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表白,不像讨好,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动,对方在发长段文字。
沈鹿溪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陈逾白:“小溪,对不起。”
陈逾白:“我不该在食堂那样。”
陈逾白:“你说绝交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想不明白,但我在想。”
陈逾白:“你别不理我。”
陈逾白:“那个男的你要是喜欢他,我不打他了。真的。”
陈逾白:“你回我一条就行。”
陈逾白:“一个字也行。”
沈鹿溪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薄荷糖在她嘴里慢慢变小,化成一股凉水咽下去。她看着操场对面教学楼墙上刷的那行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八个字掉了漆,活泼的泼字只剩半边。
“不回吗?”陆时晏问。
他站的位置其实看不见她手机屏幕,但他显然猜到了。
“不回。”
“行。”他没追问,只是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兜里,没扔地上。
沈鹿溪靠在单杠的另一边,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陈逾白。是赵屿白。
赵屿白:“鹿溪,食堂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陈逾白没怎么你吧?”
赵屿白:“需要我过来吗?”
沈鹿溪看了两秒,把赵屿白的对话框也划掉了。
陆时晏歪头看了一眼她划屏幕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拒绝人的方式挺统一的,”他说,“谁都不回。”
“你除外,”沈鹿溪说,“你是我主动通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陆时晏转过来看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喜到跳起来的变化,是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那我还挺荣幸的。”他说。
手机在沈鹿溪手心里又震了一下。
陈逾白:“小溪,我错了。”
只有这四个字。
跟前面那些长串的比起来,这四个字反而更重。
沈鹿溪知道陈逾白这个人,他说“我错了”的次数,十二年里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说,是他妈确诊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对她说“我错了,我应该早点逼她去体检的”。
但这一次,沈鹿溪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回。
薄荷糖吃完了,只剩下嘴里一点凉意。
“走吧,”她对陆时晏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陆时晏从单杠上撑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好,”他说,“明天我还来。”
沈鹿溪没拒绝。
送完陆时晏,沈鹿溪往回走。
经过教学楼后面那条长廊的时候,赵屿白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下,像在确认附近没人。
“鹿溪。”他压低声音叫她。
沈鹿溪停下脚步。
赵屿白走过来,脸色不太好。他左脸还带着昨天被陈逾白揍过的痕迹,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青紫,被校服领子遮住了一半。
“你怎么在这儿?”沈鹿溪问。
“等你呢,”赵屿白又往两边看了一眼,“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沈鹿溪没接话,等着。
“林诗音,”赵屿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在背后造你的谣。”
“什么谣?”
“她说你……算了,我说不出口。”赵屿白搓了一下后颈,耳朵尖红了,“反正就是说你跟好几个男的不清不楚,从初中就开始。还说陈逾白帮你打了那么多人,你转头就找新欢,说你是——”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沈鹿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鹿溪说,“这种套路不就这样吗。骂一个女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赵屿白急了。“你知道她还到处说?不止在咱们学校,她还跟六中的人说。”
沈鹿溪靠在廊柱上,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她跟谁说?”
“好像建了个群,”赵屿白说,“我有个朋友被拉进去了,截图发给我看的。里面全是骂你的话,还有人专门去扒你以前的社交动态。”
沈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截图发我。”
赵屿白犹豫了。“你要干嘛?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林诗音那个人睚眦必报,她要是知道了——”
“发我。”
赵屿白把截图发过来了。一共六张,聊天记录里林诗音的头像很显眼,说话方式也很显眼。沈鹿溪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跟她猜的差不多。把她从初中到现在的所有社交动态逐条截图,配上解读,每条解读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群里有一百二十三个人。
沈鹿溪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你打算怎么办?”赵屿白问,“要不要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有用吗?”
赵屿白沉默了。确实没用。林诗音成绩好,年级前十,又是班干部,老师不会因为建了个群这种理由动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
沈鹿溪没回答。她看着长廊外面那排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发白的绒毛。
“赵屿白,”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屿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
“因为我觉得不公平。你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被人这么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陈逾白知道了再揍你?”
赵屿白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青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一句:“怕。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沈鹿溪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屿白一眼。
“谢了。”
赵屿白站在长廊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了脸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捂住了。
沈鹿溪转回头,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不管是陈逾白还是别人,她现在不想看。
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一百二十三人的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