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无声狱,满身疮(1 / 1)

烬骨怜央 南风北海 2992 字 11小时前

寒烟苑的天,像是永远都敞不开,厚重的阴云压在头顶,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冷意从地面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

沈怜央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依旧瘫坐在灶房冰冷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灶台,身上的衣衫被泪水和汗水浸透,又被寒气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又冷又痒。

昨夜,她就这样在灶房里坐了一整夜。

从彻底失聪、彻底失语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空洞,没有丝毫神采,往日清澈温润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连泪水都流得麻木了。

喉咙里的剧痛早已变得钝重,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死死堵在咽喉处,吞咽时依旧牵扯着疼,可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气音,都难以挤出。

她试着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耳畔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无法听见。

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灶膛里残留的星火噼啪,听不见寒风刮过院落的声响,整个世界,如同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屏障之外,她被困在这方寸无声之地,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双耳,指尖冰凉,她用力按了按,又揉了揉,可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刺骨。

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哭能喊、能听能说的沈怜央了。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又聋又哑、任人宰割的废人,是这摄政王府里,最卑贱、最可笑的囚徒。

家破人亡的痛,遍体鳞伤的苦,再加上这无声无光的折磨,一点点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意志,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

她缓缓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可久坐一夜,双腿早已麻木僵硬,稍稍一动,便传来针扎般的痛感,身子一软,再次重重摔回地面,手肘磕在青砖上,旧伤开裂,渗出血丝,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身体的痛,早已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绝望。

皮肉之苦再甚,也比不上这永恒无声的酷刑,比不上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没有动作,没有情绪,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任由寒气侵蚀,任由伤痛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灶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久处昏暗之中的沈怜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张婆子和李婆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凶悍与鄙夷,看到坐在地上的沈怜央,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耐与厌烦。

昨日苏婉然离去后,她们便察觉到沈怜央不对劲,一整天都没听到她发出半点声音,叫她也没有回应,只是瘫坐在灶房里,一动不动。

她们虽不知道沈怜央被下了毒,毁了听力和嗓音,却也能看出,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且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多半是聋了。

知晓此事后,两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嚣张。

从前,沈怜央虽懦弱,却还能哭喊,能求饶,能听到她们的呵斥,如今倒好,成了又聋又哑的废人,连求饶都做不到,连她们的责骂都听不见,正好可以任由她们随意打骂,肆意欺凌,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哭喊出声,引来旁人注意。

在她们眼里,如今的沈怜央,连府里的一条狗都不如,打骂起来,更是毫无顾忌。

“死丫头,还敢坐在地上偷懒!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张婆子叉着腰,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可沈怜央坐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她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张婆子的呵斥,李婆子的咒骂,全都被隔绝在那道无声的屏障之外,一丝都传不进她的耳中。

见她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坐在地上,张婆子顿时怒火中烧,觉得沈怜央是故意无视自己,越发觉得她可恨。

“你个聋了哑了的废物,还敢在这儿摆架子!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张婆子快步上前,抬脚便朝着沈怜央的肩头狠狠踹去。

沈怜央毫无防备,本就浑身无力,被这一脚狠狠踹中,身子瞬间朝着侧边倒去,额头再次磕在青砖上,瞬间红肿一片,渗出细密的血丝。

她闷哼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反抗,没有躲闪,甚至连抬头看张婆子一眼,都没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被踹,只能感受到身体传来的剧痛,可这份痛,早已麻木。

“姐姐,跟她废什么话,她现在就是个聋子,根本听不见咱们说话,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李婆子走上前,满脸鄙夷地看着地上的沈怜央,语气刻薄至极。

“聋了哑了又如何!就算是废物,也得给我干活!”张婆子冷哼一声,上前一把揪住沈怜央的头发,狠狠往后拽,强迫她抬起头。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沈怜央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可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屈辱与疼痛。

她睁着空洞的眼眸,看着眼前张婆子狰狞的面孔,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凶狠,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无助。

她想求饶,想挣扎,可她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由对方摆布,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今日把这院子里的砖石都搬出去,再把土屋的地面夯实,若是做不完,今日就别想吃饭,活活饿死你这个废物!”张婆子恶狠狠地说道,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也依旧要对着她发泄心中的戾气。

说完,张婆子狠狠松开手,沈怜央的头重重磕回地面,又是一阵剧痛。

两人不再理会地上的沈怜央,转身走出灶房,留下她一个人,在疼痛与惶恐中,静静躺着。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活计”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她听不见指令,看不见周遭的恶意,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伤口剧痛,却依旧强撑着,走出灶房。

院子里,堆放着一堆破旧的砖石,沉重而粗糙,张婆子和李婆子就站在屋檐下,双手抱胸,冷眼盯着她,眼神里满是催促与凶狠,时不时地挥手呵斥,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也依旧不肯放过她。

沈怜央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堆沉重的砖石,又看了看眼前两个面目凶悍的婆子,心中一片茫然。

她缓缓走上前,弯腰,试图抱起地上的砖石。

砖石沉重,硌在她布满伤口的手上,瞬间便将掌心的伤口硌破,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粗糙的砖石。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手掌的剧痛,一点点将砖石抱起,踉踉跄跄地朝着院外走去。

每走一步,双腿都在颤抖,身上的伤口反复开裂,汗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没有退缩。

她不敢停下,即便不知道停下的后果,可她从这两个婆子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恶意,知道一旦自己停下,迎来的必定是更凶狠的打骂。

她就像一个无声的木偶,一遍遍地重复着弯腰、抱砖、行走、放下的动作,机械而麻木。

掌心的伤口被砖石反复摩擦,鲜血渗了又干,干了又渗,很快便血肉模糊,双手早已变得惨不忍睹;双腿因为长时间负重劳作,酸痛难忍,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肩头被砖石压得红肿淤青,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全身的筋骨,疼得她浑身发抖。

张婆子和李婆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狼狈不堪、苦苦支撑的模样,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倒哈哈大笑,言语间满是嘲讽与快意。

“你看她那副样子,又聋又哑,跟个傻子一样,真是好笑!”

“以前还是沈家大小姐呢,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现在倒好,成了个任咱们打骂的废物,这就是她的命!”

“使劲折腾她,反正王爷留着她就是为了折磨她,咱们就算把她打死了,王爷也不会怪罪!”

她们的笑声,她们的嘲讽,她们的恶毒,沈怜央全都听不见。

她只知道,自己要不停地搬,不停地做,才能少受一点打骂,才能勉强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她的隐忍,她的顺从,非但没有换来一丝一毫的善待,反倒让这两个婆子,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变本加厉。

见她始终沉默劳作,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张婆子心中的恶趣味越发浓烈,觉得这样折磨她,格外有意思。

她趁着沈怜央弯腰抱砖之际,悄悄上前,猛地伸出脚,狠狠绊了她一下。

沈怜央毫无防备,怀中抱着沉重的砖石,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朝着前方重重摔倒在地,怀中的砖石也狠狠砸在她的腿上。

“咚”的一声闷响,砖石砸在小腿上,瞬间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沈怜央的身子,也狠狠摔在坚硬的地面上,手肘、膝盖、额头,全都擦破了皮,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她张大嘴巴,想要发出痛苦的哭喊,想要呼救,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承受着这份极致的疼痛。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抽搐,双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鲜血顺着小腿、手肘、膝盖,不断往下流淌,染红了地面的尘土,触目惊心。

张婆子和李婆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痛苦蜷缩、无声落泪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倒笑得更加得意,更加嚣张。

“真是活该!谁让你这么没用!”

“摔死你才好呢,省得在这儿碍眼!”

她们肆意地嘲笑着,辱骂着,全然不顾地上的沈怜央,已经奄奄一息。

沈怜央蜷缩在血泊之中,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心中的绝望,达到了顶点。

她听不见她们的嘲笑,听不见她们的辱骂,可她能从她们狰狞的笑容、嚣张的神态中,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知道,她们是故意的,故意绊倒她,故意让她受伤,故意看着她痛苦,以此为乐。

她恨,恨这些人的恶毒,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又聋又哑,连躲避伤害都做不到,连呼喊求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她们肆意欺凌,肆意折磨。

可这份恨意,终究只能深埋心底,化作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

她没有力气爬起来,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鲜血蔓延,任由疼痛侵蚀,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寒烟苑外,一道清瘦的身影,再次悄然伫立。

谢云疏身着素色锦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面色依旧病态苍白,他避开所有侍卫,再次冒险来到这里,只为看一眼沈怜央的状况。

昨日他便察觉到不对劲,看着她在灶房内无声痛哭,心中焦急万分,却无法靠近,一夜未曾合眼,天一亮便再也忍不住,匆匆赶来。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碎裂,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到沈怜央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双腿被砖石砸伤,鲜血染红了地面,她浑身颤抖,无声地落泪,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如今盛满了痛苦与绝望,死寂一片。

他看到张婆子和李婆子,站在一旁,肆意嘲笑,满脸恶毒,毫无顾忌地欺凌着这个又聋又哑、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

那一刻,谢云疏眼底泛起猩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心中的愤怒、心疼、愧疚、无力,如同火山一般,彻底爆发。

他终于知道,苏婉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不仅毒哑了她,还毒聋了她,让她彻底陷入了无声的炼狱,再也无法听闻,再也无法言说。

他想要冲过去,推开那两个恶毒的婆子,将浑身是伤的沈怜央抱起来,带她离开这个人间炼狱,为她疗伤,为她讨回公道。

他再也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被这般肆意欺凌,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王爷!万万不可!”身边的侍卫死死拉住他,声音急促而惶恐,“您一旦出去,不仅救不了沈姑娘,还会被摄政王的人抓住,到时候,沈姑娘会被折磨得更惨,您也会自身难保啊!”

侍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谢云疏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萧玦本就视沈怜央为玩物,以折磨她为乐,若是自己此刻现身,与萧玦作对,以萧玦的狠戾,必定会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沈怜央身上,到时候,她所承受的折磨,会比现在残酷百倍千倍。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谢云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痛苦蜷缩的身影,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空有王爷的身份,却连一个弱女子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欺凌,被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能做的,依旧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在无声的炼狱里,受尽苦楚,看着她满身是伤,却连一句求救都发不出来。

这份暗中的守护,太过卑微,太过无力,在滔天的恶意面前,不堪一击。

他站在远处,看着沈怜央在血泊中颤抖,看着她无声落泪,看着她被全世界抛弃,心如刀绞,却寸步难行。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对她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对不起,我只能看着你受苦;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救赎,只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寒烟苑内,沈怜央蜷缩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从剧痛中缓过一丝力气。

她拖着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身体,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依旧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倒下。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抹去脸上的泪水与血迹,再次弯腰,抱起地上的砖石,继续机械地劳作。

她不敢停下,不敢反抗,只能在这无声的炼狱里,苟延残喘,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恶意与折磨。

张婆子和李婆子见她还能爬起来,心中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再多做刁难,只是依旧冷眼旁观,时不时地扔过来一个嘲讽的眼神。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寒烟苑被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中。

沈怜央终于完成了那些沉重的活计,瘫坐在院中的墙角下,浑身是血,疲惫不堪,再也动弹不得。

张婆子和李婆子扔给她一块干硬发霉的麦饼,便转身回了耳房,再也没有理会她。

沈怜央看着地上那块发霉的麦饼,没有丝毫食欲,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她浑身剧痛,伤口流血不止,又冷又饿,却连一句哭诉都发不出来,连一丝温暖都得不到。

整个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温暖,没有救赎。

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都将被困在这座无声的炼狱里,再也无法逃脱。

全员皆恶,无人救赎。

萧玦的狠戾,苏婉然的恶毒,下人的欺凌,还有这永恒无声的折磨,将她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个暗中守护她的人,那份微弱的温暖,终究没能护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满身疮痍,在这炼狱之中,苟延残喘。

她的人生,早已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无声折磨。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她满身的伤痕。

沈怜央蜷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地哭泣着。

泪水浸湿了膝盖上的衣衫,可她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独自承受着这世间最残酷的酷刑。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或许,直到生命耗尽的那一天,她才能彻底解脱,才能逃离这座无边无际的无声狱。

而这份痛苦,这份绝望,将伴随她余下的每一天,永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