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稳了!桩稳了!”
“山长在这里,咱们还怕什么!”
看着在水中大笑的崔岘。
百姓们红了眼眶,拼命拍着泥泞的手掌。
人链传沙袋的速度快了三分。
夯桩的号子齐了半拍。
城墙边,所有干活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抡圆了铁锹。
一个个咬着牙,铁锹跟不要命似的,往泥里砸!
远处。
确定山长无碍。
岑弘昌、叶怀峰等慌张冲过来的官员们,狠狠松了口气。
褚大河满眼敬佩:“黄水过后,定要上表为山长请功!”
听到这话。
岑弘昌望着泥泞中那道喘息未定的背影,心中翻涌:请功?
山长此役,功在千秋。
足以震古烁今,直追孔孟!
再过几日,巡按御史赵忱的奏折将直送御前。
那封《共济书》,怕是要将整个大梁朝堂,都掀个底朝天!
另一边。
道子朱葛易、佛子镜尘、今文董继圣、古文郑元晦等人,望着那高呼“此心便是天理”的张扬少年,心神震颤摇曳。
汉唐千卷注疏,被他一锤砸出裂痕。
理不在纸上,不在经中。
在脚下、在泥里、在拿命去证的这一步。
崔岘此刻,何止在治水?!
同时也在……铸道统啊!
纵是猖狂桀骜如董继圣,此刻也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镜尘指节泛白,悄然念了一声佛号。
释家毕生所求的“普度众生”,今日,崔岘以行践之,以身证之。
因此。
佛子垂下眸,不敢再看。
唯有王珩之大步上前。
泥沼里,崔岘已没力气。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袖口绣着暗纹,泥浆溅上去,也掩不住那股世家贵气。
崔岘抬头。
二人对视,他握住那只手。
王珩之一使劲,将他拽上岸。
崔岘喘着气,拱手道:“多谢子韶兄。”
王珩之一挑眉:“你认识我?”
崔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王家麒麟儿,天下谁不认识?”
王珩之唇角微扬,也不谦让,只道:“山长今日这一桩,才当得天下人识。”
崔岘微微一笑:“子韶兄过誉。”
二人相视一笑,坦荡从容。
两个年纪相仿的绝世大才子,一个立论新学救万民于水火,一个出身名门负天下重望。
还背负着五年辩经的宿命之约,于此洪流之中相遇。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心神摇曳——
后世史家若见了这一幕,怕也要搁笔沉吟片刻。
可惜。
负责记录《崔子语录》的许奕之,是个坚定地“保岘党”。
他不愿为王珩之着半分笔墨。
甚至觉得这个贵公子有点装逼,有点烦。
许奕之眼皮一撩,不动声色地侧身卡进二人之间。
恰恰好隔开王珩之的视线。
转头对崔岘道:“山长,季甫先生传信,岳麓山门地势高,书院与诸生无恙,请山长放心。”
崔岘闻言舒了口气,正欲再问。
远处岑弘昌扬臂高呼:“山长——”
崔岘颔首致歉,转身大步而去。
许奕之亦步亦趋跟上,趁人不注意,回头使劲翻了个白眼。
最烦装逼的人!
王珩之:?
怎么个事儿?
·
崔岘本以为,岑宏昌喊自己,是又出现了什么危机。
结果闻声赶来后。
却发现,以岑大人为首的一众高官,呆滞望向远处,瞠目结舌。
崔岘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而后便笑了。
只见,渠边不远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
老崔氏带着林氏、陈氏、崔璇,就在挖渠现场旁边,用几块碎砖垒了个简易灶。
柴是湿的,火苗半天不肯出来,老崔氏也不急,一边添柴一边念叨:“湿是湿了点,架不住咱人多,吹几口就着了。”
她趴下去呼呼吹了几口,浓烟扑出来,呛得直咳嗽。
可火苗真的蹿上来了。
她得意一扬眉,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瞧,这不就着了?”
崔璇蹲在一旁,把干草一根根塞进灶膛,冻得发紫的小脸凑近灶膛,借着那点火光暖手。
陈氏抱着一捆碎木板回来,板子湿漉漉的,她不在意,一边塞一边说:“娘烧了一辈子柴,湿柴也能着。”
火旺了,橘黄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跳得欢实。
惹得好几个挖渠的汉子朝这边张望。
林氏把锅架上,水一开,姜汤的辛辣味混着米香,在雨幕中弥漫开来。
崔璇抱着一摞粗碗,碗摞碗,晃晃悠悠走到锅边:“快快,娘,碗来了!”
林氏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行了,不烫了,拿去吧。”
“让开让开!”
老崔氏端起第一碗,颤巍巍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渠边。
挖了两个时辰,被接替下来,满身泥泞发冷的铁匠汉子,愣愣看着眼前瘦弱的老太太。
老崔氏提高声音笑道:“喝了暖暖身子,去后面领粥吃!”
啊?
哦哦!
汉子受宠若惊接过碗,仰头灌下去,热乎乎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舒坦!
他抹了把嘴,咧嘴笑了:“多谢婶子!”
老崔氏瞪对方一眼:“客气什么!下力气挖渠的好汉,喝碗姜汤而已,都是应得的!”
铁匠哈哈一笑。
陈氏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走得稳当,碗里的汤一滴不洒。
林氏蹲在锅边舀汤,袖子被火星燎了个小洞,她也不在意。
崔璇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把碗递给每一个伸手的人,脆生生地喊:“姜汤来了!谁要姜汤?”
炊烟越升越高,细瘦却执拗。
从湿柴里、从雨幕里、从这方小小的灶膛里,硬生生地爬了上去。
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画出歪歪扭扭的一笔。
越来越多挖渠的人停下铁锹,目光落向那缕炊烟,和那一碗碗热汤。
有人端着汤蹲在渠边,埋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掉进了碗里。
却抹了把脸,笑了:“还活着呢。”
身边的人把空碗递回去,喊了一声:“再添一碗!”
渠边的号子声、锅里的咕嘟声、碗的碰撞声、几个女人沙哑却热络的喊声,混在一起。
热腾腾的,把这满城的阴雨,都煨暖了几分。
与此同时。
自老崔氏那碗姜汤递出去后,渠边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拧开了开关。
女人们从人群中、街道里走过来,卷起袖子,围到灶台旁主动帮忙。
陈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啪嗒啪嗒拨了起来。
粮多少、药几包、碗够不够。
一笔一笔清点,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几个妇人看着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服气,瞠目赞叹道:“好……好厉害!”
陈氏头也不抬,算珠拨得飞快:“算不好账,他们饿着肚子挖渠,谁心里过得去?”
没人说话了,都跟着她学,笨拙地把物资码得整整齐齐。
林氏袖子一卷,嗓门亮堂:“来,都听我说。”
“你们几个会搭棚子的,跟我走。”
“你们几个会烧火的,去那边支灶。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被褥、干粮搬到棚里去。”
她手指一点,人群便像水流一样散开,各归各位。
不一会儿,御街两侧便轰隆隆地忙活起来。
门板、竹竿、油布在雨中翻飞。
有人扶柱子,有人绑绳子,有人铺草席。
老崔氏站在街道中间,浑身湿透,白发贴着额角,可腰板挺得笔直。
她望着那些忙碌的女人,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听好了!”
女人们抬起头。
老崔氏叉着腰,声音沙哑却稳当:“咱们力气小,挖不动渠,那不丢人。”
“可咱们有本事,让挖渠的男人吃饱饭、睡好觉——这就是咱们的渠!”
女人们哄然应了一声,手上更快了。
棚屋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门板靠着门板,竹竿绑着竹竿,油布在风中噼啪作响。
粥锅也一口接一口地支起来,热气裹着米香,顺着雨丝一缕一缕地飘向渠边。
挖渠的汉子们闻见了,回头望一眼,喉结滚动。
手里的铁锹却砸得更狠了。
“快挖!挖完了回去喝粥!”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号子声瞬间高了八度。
岑弘昌转头看向身旁的崔岘,目光又从崔岘身上,落到御街前那片热腾腾的烟火气上。
彻底服气了。
这没三五日理不清的账,崔家女人半天就理顺了——用一碗热姜汤。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哽:“山长,百姓不信官府,可他们信这口锅、这碗粥。”
“您厉害,您的家人——同样厉害啊!”
官员们赞同点头,眼含敬佩的同时,也无比庆幸。
还好,有崔家一家子在!
这是百姓之福啊!
没等崔岘接话。
岑弘昌大步走到老崔氏面前,正色拱手,郑重道:“崔老夫人!全城粮草物资、后方调度,非您不可!”
“本官,请您执掌此任!”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老崔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人,老婆子就会烧火做饭,哪能……”
话没说完。
“老夫人,您行的!”
“我们愿意听您的,也只信任您!”
旁边的女人们纷纷开口。
老崔氏环顾四周。
那些从棚屋里走出来的、从灶台边直起腰的、从雨幕中汇聚而来的女人们,一张张湿漉漉的脸上,写满了信服与托付。
最重要的是。
她的乖孙,岘哥儿站在岑弘昌身后,看着她笑。
他因他的祖母而骄傲。
老崔氏猛地挺直腰板,朗声道:“大人信得过,老婆子就干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女人的脸。
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人在,棚在,粥在!男人挖渠,咱们看家——谁也不能倒下!”
崔家老太太这句“军令状”,引发四方喝彩。
满城百姓,都记住了这位女中豪杰。
天黑收工时。
第一段渠的木桩打完了大半,渠线挖出雏形。
官差和百姓挤在同一个灶台边吃粥,灶火映着泥泞的脸。
没有人再说“逃命”两个字。
转眼便是第三日。
一条让全城百姓振奋的好消息,在人群中疯狂传播。
“三孔涵洞通了,李公子忙了两天两夜,说可以落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