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烬之地
三
灰姑娘住在镇子西边,离那棵老树不远。
她的房子是雪白的,和其他房子一样。但门口有一小片空地,被她打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连石板的缝隙里都找不出一根杂草。她每天都要打扫。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习惯了。
她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通常都有一些习惯。
蓝色头发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女仆装,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扫帚是原形,金色的头发垂在扫帚杆上,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稻草。他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灰姑娘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扫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他不能动。她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不命令别人。她说“进来吧”,但这不是命令,这是邀请。而他是被动的,需要她“找”他,才会变成人形。
灰姑娘知道。所以她走过去,把扫帚拿起来,靠在门边。然后她说:“变回来吧。”
一道金光闪过。
扫帚不见了。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白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
“今天天气真好你看见外面那棵树了吗它的叶子快要掉光了我昨天数了数还有十七片今天可能只剩十五片了不过也不算少毕竟现在是冬天啊对了你早饭吃了吗我——”
“吃了。”灰姑娘说。
“吃了什么我猜是面包因为昨天我看见你买了面包但是你好像也买了果酱所以是面包加果酱对不对你以前喜欢吃草莓味的但现在好像换成了蓝莓味——”
“蓝莓。”灰姑娘说。
“蓝莓味也不错虽然我更喜欢草莓但蓝莓也可以其实我不是挑剔我只是——”
“扫帚。”
“嗯?”
灰姑娘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还是温和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但她的眼白里有一种东西,让扫帚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缩了缩脖子。
“我话太多了。”他说。
灰姑娘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里。扫帚跟在后面,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但是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看见阿楠了。”
灰姑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他又停在门口。”扫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之前那么噼里啪啦了,但还是在说,“他停了好久。我以为他会进来,但他没有。他就是停在那里,看着你的窗户。”
灰姑娘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经常来?”扫帚问。语气里有一种他试图藏起来但藏不住的东西。
灰姑娘转过身,看着他。
“他是南瓜车。”她说。
“我知道他是南瓜车。”
“他以前载过我。”
“我知道他以前载过你。”
灰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喜欢我。”
扫帚没有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金色的、乱糟糟的头发,像一堆没有收拾好的稻草。
“但你拒绝他了。”扫帚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拒绝他。”灰姑娘说,“我也没有接受他。”
“那你……”
“我只是没有说任何话。”灰姑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不拒绝别人。”
扫帚站在原地,看着她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说点什么。有很多话想说的。但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可以不停地说,从天亮说到天黑,不带停的。但现在,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他知道阿楠每天都会来。停在那棵树下,橙色的头发在灰白的光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不说话,不进来,就是停在那里,看着灰姑娘的窗户。阿楠是主动型的,不需要被“找”就会自己来。他来了,就停在那里,等。也许等灰姑娘走出来,也许等她说一句“上车吧”,也许什么都不等,就是停在那里。
扫帚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是被动的。灰姑娘不叫他,他就只能是一把扫帚,靠在门后面,金色的头发垂下来,一个字都不能说。而灰姑娘叫他,他变成人形,开始说话,但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废话。真正想说的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阿楠比我好。”他小声说。
没有人听见。
灰姑娘在厨房里洗碗。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每一个盘子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她的表情还是温和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但她的手在水里停了很久。
她在想扫帚刚才说的话。
“他又停在门口。”
她知道的。她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见那棵树下停着一辆南瓜车。橙色的头发,安静的身影,看着她的窗户。她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不知道走出去之后该说什么。她不能拒绝他——她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不拒绝别人。但她也不能接受他——她已经有了扫帚。虽然她从来没有对扫帚说过“我喜欢你”,虽然扫帚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但他们在一起。这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她是灰姑娘,他是扫帚。她叫他,他就会来。她凶他,他就会变回去。他话很多,她安静地听。他怕她生气,她很少生气。他们在一起。不需要说“喜欢”,不需要确认什么,就是在一起。
但阿楠来了。
阿楠不知道扫帚的存在。阿楠以为她是单身。阿楠每天都会来,停在树下,安静地等。他不知道她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不知道她在想“如果我走出去,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喜欢她。
灰姑娘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窗户,她能看见那棵树。树下什么都没有。阿楠今天没有来。
也许明天会来。
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不安。
院子里,老雪橇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红色的斗篷,在灰白的世界里几乎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虽然那红色已经褪得很淡了,像干涸的血液,又像夕阳最后一抹光。
小女孩。不,不是卖火柴的那个小女孩。是另一个。小红帽。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走得很快。不是有急事,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走路快,说话快,做决定快。她是那种想到了就会去做的人。在这个所有人都慢吞吞的小镇里,她几乎是唯一一个会快步走路的人。
她走到灰姑娘的门口,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扫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门开了。金色头发的男孩站在门口,头发比平时更乱了。
“小红帽!”他说,“你来找灰姑娘吗她在家你进来坐我去叫她你吃过早饭了吗我这里还有面包虽然有点硬但是——”
“我找外婆。”小红帽说。
扫帚愣了一下。
“外婆?”
“外婆的屋顶漏了。”小红帽说,“我来找人帮忙修。你能帮我吗?”
“我?”扫帚指了指自己,“我我我不会修屋顶。我是扫帚。我会扫地。我不会修屋顶。”
“那谁会的。”
“洛特?”扫帚想了想,“洛特可能会。他说他什么都会。虽然他说的很多话都不太可信。但也许修屋顶他是会的。毕竟他是一头麋鹿,麋鹿会飞,会飞就能上屋顶——”
“洛特住在哪里?”
“东边,那个雪白的房子,门口停着一辆雪橇的那个。”
小红帽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扫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小红帽已经走远了。她的红色斗篷在灰白的街道上飘着,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
老雪橇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她走得太快了,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但他注意到她了。她的红色斗篷,她的快步,她篮子里的东西——好像是面包,还有一小罐蜂蜜。
她是个好孩子。老雪橇想。外婆的屋顶漏了,她就出来找人帮忙。好孩子。
他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看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