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功(1 / 1)

万魂噬魔录 无极幽 5071 字 1天前

骨老人的虚影悬在苏夜面前,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黑雾。

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时变了颜色——灰白的光变成了暗红,像被稀释的血。他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只有两只眼睛清晰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

幽绿色。不眨。瞳孔是竖的。

苏夜盯着那两只眼睛,右眼纯黑,左眼血窟窿。

对视了三息。

“小娃娃,”骨老人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像是从虚影中发出的,更像是乱葬岗的风在替他说话,“你这具身体,老夫收下了。”

话音落下时,他的虚影散开。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黑色的烟缕从他佝偻的身形中炸开,然后收拢,化作一根细针,从苏夜的眉心钻入。

没有痛感。

比痛更可怕。

苏夜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不是从外面进来,而是从里面醒来。像他的身体里一直藏着一颗陌生的种子,现在那颗种子裂开了,根须扎进他的五脏六腑,枝叶撑开他的骨头缝隙。异物感。占据感。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了客人。

然后他被拽入了自己的识海。

苏夜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识海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雾。雾在流动,缓慢地、沉重地,像凝固了一半的铅水。雾中有光,微弱的、闪烁的光,是他自己神魂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洗褪了色的灰。

这就是他。

一个灵根被废、四肢断裂、左眼瞎掉的废物。连神魂都是灰的。

而闯入者正站在灰色雾气的中央。

骨老人在识海中显出的形态,与外界完全不同。

他不再佝偻。

他高大得像一棵枯死的老树,黑袍拖地,须发张扬。胡须和头发是灰白色的,在无风的识海中诡异地飘动,像水底的藻。他的脸终于清晰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条刀疤。整张脸像是在骷髅上蒙了一层干枯的皮。

他周身缭绕着墨色的雾气。不是苏夜神魂那种洗褪色的灰,是纯黑。黑到吸光。黑到苏夜看向那些雾气时,感觉自己的目光被吞了进去。

金丹期。

不对。不止。

苏夜从骨老人的神魂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种远超金丹的压迫感。是元婴?化神?还是更高?他判断不出来。他只是一个连筑基都没摸到过的炼气期废物。金丹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上的云,而眼前这个老鬼,是天外的天。

骨老人低下头,俯视他。

竖瞳中倒映出苏夜神魂的模样——一团蜷缩在识海角落的灰色雾气,稀薄到几乎透明,像风中的残烛。和苏夜猜测的一样。弱小。可怜。不堪一击。

“放弃吧。”

骨老人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夜的神魂上。灰色的雾气被震散了一部分,飘散在识海中,像从伤口流出的血。

“你这具残躯,老夫会替你用好的。”

他的神识开始蔓延。

墨色的雾气从他周身涌出,贴着识海的地面铺开,像涨潮的海水。所过之处,灰色的雾被吞噬、被覆盖、被同化。苏夜能感觉到那些被墨色雾气吞没的部分——它们不再属于他了。它们变成了黑色。变成了骨老人的。

他的识海正在被侵占。

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收缩。

苏夜的神魂蜷缩在最后一小块灰色的区域里,像洪水中的孤岛。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寸一寸地蚕食着灰色雾气的边界。他试图反抗。他用自己的神识去撞击墨色的潮水,但就像用蜡烛去烧铁水——他的神识在接触到墨色的瞬间就消散了,而墨色潮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太弱了。

弱到连反抗都像是一种笑话。

骨老人甚至没有正眼看他。老者的神识注意力不在苏夜身上,而是在更深处——识海的底层,神魂的根基,那些苏夜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的地方。夺舍不是杀死原来的神魂,是替换。把旧的根挖掉,把自己的根扎进去。骨老人正在做这件事。

苏夜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连根拔起。

他的记忆开始剥落。

首先是最近的——乱葬岗。月光。三个山匪。他吞噬第一个山匪时,对方眼中的恐惧。这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从他神魂中飘离,然后消失。不是被压到深处,是彻底消失。

然后是苏家大宅。

赵昊踩断母亲脖子的画面。那个画面——母亲躺在地上,手腕被踩碎,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眼睛还睁着,盯着地窖的方向——那个画面正在变得模糊。边缘在溶解。颜色在褪去。母亲的脸上,五官开始模糊。

不。

苏夜用自己的全部神魂去抓住那个画面。灰色雾气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死死攥住那片正在消散的记忆碎片。墨色潮水涌上来,淹没了那只手。灰色雾气在墨色中消融,但苏夜没有松手。他感觉不到那只手了。但他知道他还在攥着。

然后是父亲。

父亲的头颅从台阶上滚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那个口型。

苏夜一直没有读懂那个口型。父亲的头颅滚到他面前时,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最后想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墨色潮水侵蚀到这段记忆时,他听见了。

父亲的声音。不是从记忆中传来的,是从他神魂最深处,从墨色潮水还没来得及淹没的最后一寸灰色雾气中传来的。

“活……下……去……”

三个字。

不是说出来,是挤出来的。喉管被切开后,气流从伤口泄漏,声带震动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三个字从伤口里挤出来。

血泡在他喉咙里破裂。三个字带着血沫。

活下去。

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什么嘱托,不是残玉的来历,不是复仇的遗愿。只是活下去。一个父亲在头颅被斩下后,能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夜一直以为那句话是遗言。

不是。

是诅咒。

因为他没有做到。他被赵昊一掌废了灵根,扔进乱葬岗,像一条死狗。他没有活下去。他死了。然后他又活了。不是因为什么奇迹,是因为恨。

现在墨色潮水要把这份恨也夺走。

不行。

苏夜的神魂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灰色的雾气从内部亮起来,像闷烧的木炭。神魂燃烧是一种修真界人人都知道、但没有人会用的法门——因为神魂是修士的根本,燃烧神魂等于燃烧寿命、燃烧修为、燃烧来世的可能。任何一个还有退路的人,都不会点燃自己的神魂。

但苏夜没有退路。

他也没有来世。

他只有这一世。只有这一个身体。只有这一份恨。

灰色的火焰从苏夜神魂的核心腾起,将周围的墨色潮水逼退了一寸。只是一寸。但足够了。足够他喘一口气。足够他在识海中看清一个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两团光。

不在墨色潮水能触及的地方。在识海的最底层,比神魂根基更深的地方——那是连骨老人的神识都没有探查到的深度。两团光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像两股绳子,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是男人的手。一只是女人的手。

十指相扣。

它们一直在那里。从苏夜醒来的那一刻就在那里。不是骨老人侵入时带来的,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他的父母临死前注入他识海深处的。

执念。

不是功法,不是传承,不是力量。

只是两个人对儿子的不舍,和对凶手的恨。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没有“变强”的野心,没有“复仇”的谋划。只是不甘心。只是“我们的孩子不能死在这里”这八个字化作的力量。

苏夜触碰它们。

他的神识化作一只灰色的手,伸向识海底层那两团缠绕的光。墨色潮水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加速,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在他触及那两团光之前将他彻底吞没。

来不及。

墨色太快。灰色太慢。

但苏夜不是要自己游过去。

他将自己燃烧的神魂当做饵。

灰色火焰猛地暴涨,不是向外,是向内。苏夜把自己神魂最外层点燃的部分全部剥离下来,聚成一团,然后推向墨色潮水的中心——骨老人神识最密集的地方。

骨老人上当了。

或者说,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修士都会上这个当。因为一介炼气期废物的神魂自燃,是唯一可能对他造成微弱威胁的手段。虽然只是微弱威胁,但也需要应对。骨老人的神识核心收拢,墨色潮水倒卷,向那团灰色火焰压去。

就是这个空隙。

苏夜的神魂本体——只剩最后一点没有燃烧的核心——沉入识海底层。

触及那两团光。

然后引爆。

不是释放。不是引导。是引爆。像把两团火把同时塞进装满火药的桶。

父亲的怨。

母亲的恨。

在骨老人的神识核心处炸开。

骨老人发出一声咆哮。

那是苏夜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甚至不是兽的声音。是一棵活了三千年的老树被连根拔起时,根系断裂的声音。是深埋地下的东西被强行挖出时,泥土和石块摩擦的声音。是古老的、不该被惊动的东西被惊动时的怒吼。

墨色潮水炸开了。

从中心向外。识海中掀起了一场黑色的风暴,墨色雾气四散飞溅,像被砸碎的黑曜石。骨老人的神识在剧烈震荡,收缩,试图重新凝聚。但父母的怨气像两根钉子,钉在墨色雾气的核心,让他无法合拢。

还不够。

苏夜知道不够。父母的怨气虽然纯粹,但量太少。他们只是两个凡人——母亲甚至没有修为,父亲也只是炼气期——他们的怨气再纯粹,也无法对一个上古邪修的神魂造成致命伤害。

但这里是乱葬岗。

三百年来,无数冤死之人被抛尸于此。

他们的怨气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平时这些怨气只是游离在空气中,微薄到无法被感知。但现在,苏夜以父母的怨气为引,将它们全部唤醒。

灰色火焰从苏夜的神魂中涌出,沿着父母的怨气冲入骨老人的神识核心,然后向外扩散——不是攻击,是召唤。像在漆黑的夜里点亮一盏灯。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就是那些扑火的飞蛾。

它们来了。

从每一寸泥土里渗出。从每一具骸骨中升起。从每一滴干涸的血迹中挥发。灰白色的怨气从乱葬岗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在月光下汇聚成潮,然后灌入苏夜的眉心。

识海变成了战场。

三重怨气夹击骨老人的神识。父亲的怨。母亲的恨。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骨老人的神识在三股力量的绞杀下开始崩解。墨色雾气的边缘出现了裂口,像被虫蛀过的布。从裂口中,有东西渗出来——是骨老人自己的神魂碎片。

苏夜扑了上去。

他的神魂化作一张嘴。不是比喻。他真的在自己的识海中化成了一张嘴的形状——灰色雾气凝聚成嘴唇、牙齿、舌头,简陋、粗糙、像小孩子用泥巴捏成的形状。

然后他开始咬。

第一口。

他从骨老人崩解的神魂边缘咬下一块碎片。墨色的碎片在他灰色雾气的嘴唇间挣扎,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苏夜没有咀嚼。他直接吞下去。碎片落入他神魂深处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炸开——

一座山。不是青岚宗。山更高,峰顶积雪,山腰有宫殿。宫殿前站着很多人,穿着不同样式的道袍,手中的法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围住了一个黑袍老者。老者浑身是血,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另一只眼睛里的凶光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亮。他脚下躺着十几具尸体。身后是一座碑。黑色的碑。碑上有字,但苏夜看不清。

画面碎裂。

然后是第二口。

骨老人的又一块神魂碎片被苏夜咬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第一口吞下后立刻咬第二口。灰色雾气的牙齿嵌入墨色雾气的边缘,撕扯,拉扯,像野狗撕咬猎物的尸体。

第二块碎片入喉。

又一段记忆——

黑袍老者跪在地上,四肢被金色的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七个不同服饰的修士手中。七个人同时发力,老者的四肢被扯开,不是撕裂,是像拆解一件精密的法器一样,从关节处卸下。骨头分离的声音被老者的笑声盖过。他在笑。四肢被卸下时,他在笑。笑到锁链震动,笑到七人面色发白。然后一道光从天而降。他的肉身开始崩解。笑声还在。直到他的头颅也化为灰烬,笑声才消散。但笑声消散前,最后一缕黑烟钻入了碑中。

苏夜开始疯狂撕咬。

他不给骨老人喘息的机会。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他的神魂化成的嘴越咬越快,越咬越熟练。一开始只是撕下边缘的碎片,后来他学会了寻找裂缝——墨色雾气上那些被怨气炸开的裂纹,沿着裂纹下口,能撕下更大块的碎片。

骨老人的神魂在他的撕咬下开始解体。

不是死亡。

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东西。

吞噬。

骨老人存在了三千年的神魂,正在被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一口一口地吞进自己的识海。不是炼化,不是融合,是吞噬——最原始、最野蛮、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方式。

苏夜不知道正确的吞噬法门。他不知道应该先以神识包裹,再以灵力淬炼,最后以心神融合。他不知道吞噬神魂需要运转特定的功法口诀,需要在吞噬的同时排出杂质,需要控制吞噬的速度以免自己的神魂被撑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用牙齿咬,用舌头卷,用喉咙咽。

像一条疯狗。

而这条疯狗正在吃一个三千年的老鬼。

骨老人的惨叫声在识海中回荡。从愤怒到惊惧,从惊惧到绝望。他的神识试图反击——墨色雾气凝聚成锋刃,斩向苏夜的神魂。苏夜被斩中了。灰色的雾气被切开一道裂口,痛感像烧红的铁棍捅进脑子。他没有停。他一边被斩,一边继续咬。墨色锋刃斩下时,他的牙齿正嵌在一块新的碎片上。他吞下那块碎片的同时,自己的神魂也被斩掉了一角。

两败俱伤。

但苏夜承受得起。

他的神魂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烧了一半,斩了几刀,剩下的部分小到可怜。但骨老人的神魂太大了。大到他被苏夜咬下一百口,失去的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那一百口,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口都在削弱他。

而苏夜每吞下一口,都在变强。

不是功法的变强。是更根本的东西——他的神魂在成长。灰色的雾气从稀薄变得浓郁,从巴掌大的一团扩展到手臂那么长。每吞噬一块骨老人的碎片,他的神魂就多出一丝黑色。不是被污染,是吸收。像一块灰色的布,被一点一点浸入墨汁。

他开始从骨老人的碎片中读到更多东西。

第四口——

一个年轻修士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骨老人的手按在年轻修士的头顶。“从今日起,你是老夫第七徒。”年轻修士抬头,眼中是狂热的忠诚。

第十一口——

第七徒站在他对面,手中的剑刺入他的胸口。不是从正面,是从背后。骨老人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没有回头。“为什么?”“师父,正道给的条件,徒儿拒绝不了。”骨老人笑了。他反手一掌拍碎了第七徒的头颅,然后拔出了胸口的剑。

第二十三口——

一片漆黑。没有画面,只有感觉。被封印在残玉中的感觉。三千年。不是沉睡,是清醒。三千年的清醒。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变化的虚空里,意识清醒地存在了三千年。苏夜只吞到了这一小片感觉的碎片,就几乎让自己的神魂被逼疯。

他开始理解骨老人为什么会在夺舍时犯下那个愚蠢的错误。

三千年的饥渴。

第三十七口——

《万魂噬灵魔功》的碎片。不是完整的功法,是散落在骨老人记忆中的口诀片段、运功路线、禁制警告。苏夜每吞下一块相关的碎片,那些口诀就会自动拼接在一起,像散落的竹简被一根线重新串起。

第四十九口——

骨老人站在那座黑色的碑前。这一次苏夜看清了碑上的字。只有一个字。碑是残缺的,断口斜着贯穿碑面,只剩下半块。剩下来的那一半上,刻着一个字。

“魂”。

笔画歪斜,像是用手指直接刻进石头里的。刻痕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然后苏夜吞下了骨老人最大的一块碎片。

不是他主动咬下来的。是骨老人的神识在怨气的持续绞杀下,终于从内部裂开了。像一颗被敲裂的头骨。墨色雾气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核心——一团比周围所有雾气都更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神魂精粹。

苏夜扑上去。

他的嘴不够大。吞不下整团精粹。他用牙齿咬住边缘,用舌头卷住另一端,用喉咙拼命吞咽。精粹卡在他的神魂咽喉,撑得整张嘴都变了形。灰色雾气被撑到透明,几乎要裂开。

不能裂。

苏夜拼尽全力合拢牙齿。

精粹被咬穿了。

墨色的液体从破裂处涌出,灌入他的神魂深处。

然后世界消失了。

苏夜不再是苏夜。

他是骨老人。

他站在上古的天地间,灵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凝成雾滴。他是魔道巨擘,是《万魂噬灵魔功》的创始人之一。他活了很久,杀了很多人,收了七个徒弟,被其中最信任的一个从背后捅了剑。他被正道七宗围剿,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入半块万魂碑残片。他在残玉中清醒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夺舍一个身体,重获自由。

他选了一个废物。

灵根被废,四肢断裂,左眼瞎掉。没有比这更容易夺舍的目标了。

但他错了。

这个废物的识海深处,藏着两团怨气。父母临死前注入的执念。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技巧,没有功法,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把这当成威胁。但它们在他神识最核心处炸开时,他感觉到了三千年来第一次恐惧。

然后是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

然后是那条疯狗。

用牙齿和指甲,把他的神魂一块一块撕咬下来,硬生生吞下去的疯狗。

骨老人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有一种苏夜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不甘?是悔恨?是——

解脱。

三千年的封印。三千年的清醒。三千年的黑暗。终于结束了。虽然是以最屈辱的方式——被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用牙齿活活咬死。

但结束了。

骨老人的意识彻底消散。

苏夜回到了自己的识海。

他看到了自己神魂现在的模样。

不再是灰色的雾气。也不完全是黑色。是一种灰黑交织的、不断流动的、像雷雨云一样翻涌的颜色。体积扩大了三倍不止。形状也不再是蜷缩的一团,而是舒展开来,像一个真正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虽然模糊,但是完整。

他的神魂中央,悬浮着骨老人的记忆碎片。

不是全部。吞噬的过程中,大部分碎片在传递记忆的同时就消散了,像燃烧后的灰烬。留下来的都是最顽固、最深刻、骨老人自己都无法遗忘的部分。

《万魂噬灵魔功》第一重,完整。

万魂碑残片的来历——

上古时期,魔道至宝“万魂碑”被未知的存在打碎,分裂成九块碎片,散落三界。每一块碎片中都封印着一位上古魔修的传承或残魂。骨老人是其中一块碎片的封印者。他在被正道围剿时,肉身毁灭,神魂躲入碎片中,逃过一劫。但他没有能力从碎片中出来,反而被碎片封印了三千年。

骨老人被围剿的那一战,七宗联手的阵容——天璇宗、碧落宗、太虚门、青岚宗……苏夜在读到“青岚宗”三个字时,识海中的灰黑色雾气剧烈翻涌了一下。

以及一些零散的上古记忆碎片。不成体系,但偶尔能拼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苏夜来不及整理。

因为他的丹田正在发生变化。

他从识海中退出,意识回归身体。睁开右眼的瞬间,一股从体内深处涌出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的丹田。

那个被赵昊一掌拍碎后空荡荡的洞。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成。

不是灵根。

灵根是草木的形态。是根须,是枝丫,是与天地灵气的共鸣。灵根被废的修士,丹田会彻底枯竭,像一个干涸的河床,永远不可能再有水。

苏夜丹田里生成的东西不是草木。

是一根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红的铁棍一样的东西。

它从虚无中凝结。不是从外界吸收灵气转化而成,是从他吞噬的骨老人神魂中提取出的某种本质——魔道的本质。它在他空荡荡的丹田里生成第一寸时,苏夜感觉到了痛。

比灵根被废更剧烈的痛。

赵昊那一掌是从外部摧毁。是从已有的结构中,把灵根打碎。痛是破碎的痛。

这根黑色的异物是从内部生长。是从无到有,硬生生在血肉中开辟出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器官。痛是创造的痛。

它捅进他的丹田内壁。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肉里。不是比喻。苏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灼人。冷到接触它的血肉在瞬间被冻伤,然后被它的生长撑开、撕裂、重塑。

它沿着经脉的方向延伸。

从丹田出发,向上穿过气海、中脘、膻中,向下穿过关元、气冲。每延伸一寸,那一条经脉就被撑裂,然后在它经过之后重新愈合。愈合后的经脉变了颜色——从肉粉色变成暗灰色,内壁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苏夜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断骨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强行牵引着对接。骨茬与骨茬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碎裂的骨片从肌肉中被挤出,叮叮当当掉在身下的腐土上。然后骨头开始接合——不是愈合,是接合。黑色异物释放出的力量像胶水,把断骨两端粘在一起。

不够牢固。但至少接上了。

他的四肢从不可能的角度慢慢回正。

左臂、右臂、左腿、右腿。每一处断裂都在同时接合。痛感从四处同时传来,在大脑汇聚,变成一场没有死角的风暴。

苏夜的牙关咬碎了。

碎牙扎进牙龈,满嘴血沫。他没有松口。因为松口就意味着惨叫,惨叫就意味着认输。他不认输。不向这具身体认输,不向这根魔灵根认输,不向任何让他痛的东西认输。

一炷香的时间。

魔灵根的生长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它停止生长时,苏夜的丹田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空荡荡的洞。那根黑色的异物盘踞在丹田中央,像一棵被烧焦的树。它没有枝丫,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扭曲的主干,和几条粗壮的根须扎入丹田内壁。

它是活的。

苏夜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和自己的心跳同步。每一次心跳,它就微微震颤一下,从丹田内壁中汲取什么——不是灵气。这片天地没有灵气。乱葬岗的怨气。魔灵根汲取的,是怨气。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夜的右眼看到的世界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月光下的乱葬岗不再只有尸骸和腐土。灰黑色的雾气在地面流淌,在尸堆之间缠绕,像无数条蛇在缓慢蠕动。那是怨气。他现在能直接“看到”怨气了。不需要神识探查,不需要功法运转。右眼睁开,怨气就在那里,清晰得像白纸上的墨迹。

它们正在向他涌来。

不是他主动吸收。是魔灵根在吸。它像一个漩涡,把周围所有的怨气都拉扯过来。怨气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丹田那根黑色的异物。每吸收一缕,魔灵根就微微发亮——不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像烧到最高温的木炭,黑到极致时反而泛出一种暗红。

苏夜的修为开始攀升。

炼气一重。

不是从零开始。他吞噬了骨老人的神魂碎片,那些碎片中蕴含着骨老人残存的神魂力量。虽然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不到,但对一个炼气期的废物来说,已经是一条大河灌入干涸的池塘。

炼气二重。

魔灵根在丹田中震颤,黑色的根须扎得更深。怨气涌入的速度加快。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炼气三重。

苏夜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了。很微弱。微弱到任何一个正统修士都不会放在眼里。但这力量是他的。不是天地赐予的,不是宗门赏赐的,是他用牙齿和指甲,从夺舍者嘴里硬抢下来的。

炼气四重。

攀升停止了。骨老人的神魂碎片已经被消化殆尽,乱葬岗的怨气也稀薄到了无法继续支撑突破的程度。修为稳固在炼气四重。

苏夜睁开眼。

右眼依旧是纯黑色。瞳孔扩散到占据整个眼眶,没有眼白。但和刚生成时不同——现在那只纯黑的眼睛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更深的黑色圆环。瞳孔的边缘。它在收缩,在聚焦。像一只真正的眼睛。

左眼依旧是那个血窟窿。眼球彻底坏死。魔灵根的力量能够接合断骨,但无法让坏死的器官重生。除非有金丹期以上的生机类灵药,或者他将《万魂噬灵魔功》修炼到更高层次,获得血肉重塑的能力。在这之前,他永远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纯黑色的、能看见怨气的眼睛。

苏夜从尸堆上站起来。

四肢的骨头接上了,但很脆弱。他能感觉到断口处的连接只是初步的粘合,稍微用力就会再次裂开。不能剧烈战斗。不能用四肢承受重击。但他至少能站起来了。

他站在乱葬岗最高处。

身下是三百年的积骨。身边是两具干尸。丹田里是一根刚生成的魔灵根。识海中是一个三千年老鬼的记忆碎片。

左眼瞎了。四肢断了又接上。魔灵根在他体内脉动。

但他活着。

他还活着。

苏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小臂。

那十个血字还在。

“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笔画嵌在皮肤里,像纹身。不,比纹身更深——笔画刻到了肌肉层,愈合后会留下永久的疤痕。这是他给自己的烙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山下传来的。不是之前那个逃走的山匪。那个人已经跑远了,脚步虚浮、仓皇、渐行渐远。

现在传来的脚步声是新的。

三个人的。步伐沉稳,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均匀。不是凡人——凡人没有这样的步法。是修士。

苏夜的右眼穿透夜色。

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上,三道身影正朝乱葬岗走来。他们的身体在他纯黑色的视野中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灰白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流动,像三条人形的光带。为首那人灵力最亮,炼气七重。后面两人稍暗,炼气五重和四重。

他们穿着青岚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为首那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青岚宗纹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苏夜认识那柄剑。

剑鞘上有一道斜着的划痕。是赵昊的剑。

当初赵昊踩着他母亲的手腕时,这柄剑就悬在腰间。剑鞘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上面的划痕在苏夜的视野中一晃一晃。

现在那道划痕又出现了。

赵昊带着两名外门弟子,正朝乱葬岗走来。

“分头找。”

他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清清楚楚。语调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是那种长期身处高位、从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找到尸体立刻烧掉。残玉必须完好无损。”

另外两名弟子应声散开,一左一右,开始在乱葬岗外围搜索。

赵昊没有动。

他站在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上,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尸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欣赏风景时才会有的那种轻松的笑意。

然后他迈步。

朝尸堆走来。

朝苏夜走来。

苏夜站在尸堆最高处。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尸骸之间。风卷起他的头发——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头发。右臂垂下,凝固的血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右眼纯黑,倒映不出任何光。

残玉在他怀中发烫。

魔灵根在他丹田中震颤。

三根能动的手指,缓缓攥紧。

赵昊的脚踏上了乱葬岗的第一具尸体。

他还没有看到苏夜。

但他很快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