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兽路(1 / 1)

第二天鸡还没叫,守备营里先响了一阵甲叶碰撞声。

不是平时出巡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是成队的人在动。

沈渊掀开草席起身,外头天还黑着,营房门缝里却已经透进了火光。李虎也让人吵醒了,坐在铺上发了半天愣,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真去啊?”

“你以为昨晚是吓你玩的?”赵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赶紧滚起来。”

等人到校场时,北探的人已经齐了。

韩队头在前头,照旧那张瘦硬的脸。除了他和赵铁,石头、彭三、疤脸周也都在,另外又补了两个老兵、两个弩手,还有一个背绳索和火油的杂役。算上沈渊和李虎,一共十一个人。

这阵仗一摆出来,味儿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出去看看”,而是真把这事当成事了。

韩队头没废话,开口就一句:

“石梁哨不是终点。”

“北边那条线最近不对,狼、獠猪、野羊都在往南挤。昨儿那头岩影猞,多半也是让更北头什么东西逼下来的。”

“今儿这趟,不求杀,先把路摸明白。看清兽往哪跑,东西从哪来,能退就退,别逞能。”

说完,他扫了一圈。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明白就走。”

天还没亮透,一队人已经出了北门。

过了废烽台,再往前走,地就越来越生。

荒草少了,乱石多了,地势也不是一片平,而是一道高一道低,裂沟和碎坡夹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就得改路。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土和草根混出来的冷味儿,吹得人脸生疼。

韩队头让两个弩手走中间,赵铁带左翼,自己领右翼,沈渊则被点去最前头那一拨。

李虎一看这安排,眼皮都跳了。

“我操,你又走前头?”

“鼻子灵的,不走前头,放后头摆着看?”赵铁回了他一句。

李虎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沈渊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眼睛却一直在地上和前头来回扫。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所谓的“兽路”。

不是正经路,是被踩出来的。

地上全是印子,羊蹄、獾爪、獠猪蹄印,还有狼爪,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从更北头一路压下来,把原本半尺高的草都踩平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湿土。

印子很新。

有些泥边还是塌的。

赵铁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把湿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才过去。”

“不是一两头,是一批一批往南跑。”

彭三看着那片乱脚印,咧了咧嘴。

“这得是多大的邪性,才能把这帮畜生一块儿赶成这样。”

韩队头没答这话,只让众人继续沿着兽路往前摸。

越往前,味儿越杂。

狼味、獠猪味、羊膻味,全混在一起,风一吹,扑得人鼻子发麻。可就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出来了另一股东西。

沉,腥,不躁。

像压在石头底下很久的一块热肉。

不是狼,不是猞,也不是猪。

他没开口,只把这味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前头那两个弩手忽然停了。

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是前头山坳里有动静。

先是一阵草响。

紧跟着,三头黄毛野羊疯了一样从侧前方窜了出来,连头都不敢抬,蹄子磕在石头上,火星都快崩出来。它们不是朝人来,是朝南逃,眼里全是惊。

“压低!”韩队头低喝一声。

众人还没完全蹲稳,后头又窜出一道灰影。

灰脊狼。

不是猎得从容那种,是饿急了,又慌了,眼看前头有人还敢硬闯。

它明显也让什么东西逼狠了,嘴角还挂着血沫,扑出来以后连试探都没有,直朝最边上的一个弩手冲过去。

那弩手才抬弩,狼已经到了半截。

沈渊动得比狼更快。

脚下一错,枪先横出去。

不是刺,是封。

枪杆啪地一下撞在狼脸上,把那一下扑势带偏,灰脊狼整个身子在半空里一歪。沈渊顺着这一下往前压,枪尖贴着它胸前那道空往里送——

噗!

整杆枪没进去太深,可也够了。

灰脊狼落地以后还想挣,前爪刚刨一下土,赵铁的刀已经补上去,狠狠干断了它半边脖子。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旁边那个弩手脸都白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谢……谢了。”

沈渊没接这个话,只看着那三头野羊跑来的方向。

草还在晃。

可后头没再跟东西。

韩队头让人把狼尸先拖到路边,继续往前。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狼不是来猎人的,是在逃路上撞见他们,硬闯了一下。

这比狼群主动围人更麻烦。

说明更北边那东西,已经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逼得不认路了。

走到快近午的时候,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一片乱石坡斜着铺出去,中间夹着一条干掉一半的泥沟。泥沟边上倒着一头獠猪尸,已经死了,但还新鲜,肚腹让什么东西掏开了,里头脏器少了一半,猪骨却没怎么断,像不是饿狠了乱啃,倒像是挑着最嫩最值钱的地方先吃。

李虎看了一眼就皱起了脸。

“这谁吃的?”

疤脸周蹲下去摸了摸獠猪背上那几道抓痕,手一拿开,脸色就有点不对。

“不是狼。”

“狼咬不出这个口子。”

沈渊也蹲了下去。

那抓痕很深,最宽那一道几乎有两指,伤口边上不是撕出来的毛糙,是直接压开的,说明下爪那东西不只是快,还重。

更要紧的是,他闻到了那股先前压在乱味下面的味儿。

在这具獠猪尸上,最重。

韩队头站在沟边,看着地上那一大片被踩烂的泥。

“看爪印。”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泥沟另一头,赫然印着几只极大的掌印。

不是狼爪,也不是猫科的圆掌。

掌宽,趾粗,前头还拖着半月形的长痕。

像熊。

可比寻常山熊大太多了。

彭三低低吸了口气。

“这他娘……”

韩队头没把话说满,只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

“先别猜。”

“顺着印子,再摸一段。”

众人继续往北。

越往前,那掌印越清楚,间距也越大。有一段石坡边上甚至能看见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硬生生蹭断,断口发白,木茬子还新着。

不是咬断的,是撞断的。

沈渊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等走到一处窄石口时,他忽然抬手,整个人停住了。

前头风里,除了那股沉腥味,还多了新鲜的热气。

东西不远。

就在前面。

赵铁见他停了,也立刻压住队伍。

韩队头低声问:“怎么了?”

沈渊盯着窄石口另一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它刚过去。”

“最多一炷香。”

话音刚落,石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

不是吼,也不是叫。

像是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地上拱着走,撞得碎石一路滚下来。

一声接一声。

很闷。

可越闷,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韩队头眼神一下沉到底。

“都把家伙端好。”

“正主,怕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