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有些惊讶，又想到什么似的，说话的口吻柔和了一些。
“这我还真知道一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陈韶，帮忙解释，“这些年教育部不是一直在搞这些东西吗？说是要锻炼学生的思维灵敏度，只不过现在换了个新形式而已。”
“虽然卡牌游戏听起来不太着调，但既然是学校提倡的，又不收钱也不搞竞赛，课余玩一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您觉得呢？”
她看上去很担心谢婧姝会因此被谢芳教训的样子，看来谢芳也知道自己在社区里的形象。
但在谢芳的视角里，卡牌居然真的是官方发布的……
难不成不是卡牌的问题？
但也不对，从白歆的视角来看，她既然在和谢婧姝玩卡牌的时候出现了情绪的异常波动，说明对白歆来说，她潜意识就觉得谢婧姝的死可能和卡牌游戏有关。
而卡牌游戏如果真的是被学校提倡的话，按照这个年纪大多数孩子对权威和规则的恪守，白歆不会在毫无疑点的情况下去怀疑卡牌。
只可惜白歆和谢婧姝那一段玩牌的情景跳跃得太快了，现在的线索还是很模糊。
陈韶默默叹了口气，和文具店店员告别后，就转而进了隔壁的奶茶店。
这家店的装潢和店员的长相就模糊多了，周围也没有出现黑暗或者鲜血之类的异象，谢芳大概率只来过几次，至少她跟踪谢婧姝来这里的猜想可以排除了。
“你好，我想问一下，最近是不是有个女生常来？”
陈韶开门见山，正低头检查器具的男店员就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您说谁？我们这儿常客还挺多的……而且顾客的信息，我也不能随便告诉你啊。”
这时，陈韶忽然感觉手中一轻。
他拎着的肉菜不见了。
“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只不过这次的声音里充满了气恼，“你怎么又这样！”
陈韶还没回头，就感觉左胳膊被人抓住，谢婧姝愤怒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我都说了，我就是在附近转转，都在家门口了，你怎么还急着找我啊！”
心脏有些难受，坠得甚至给人一种发疼的错觉，陈韶皱起眉，下意识捂住胸口，看着谢婧姝给店员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妈她……就是担心我，怕我在外面出事。”
说完，谢婧姝又回头看陈韶，眼眶里有些光点在闪烁，像是要哭。
但最终，她的眼泪还是没能掉下来，反而被主人快速眨着眼流了回去。
“我们回家吧，我想吃红烧茄子了……”
她说着，就要拉着陈韶往店门口走，而在她一脚踏出店门的那一刻，门外还算热闹的街道，忽然就变成了一片黑沉的天空。
谢芳睁大了眼睛，看着女儿半转着身体，从窗口往下跌落。
整个画面都被放慢了，陈韶能看清谢婧姝那双圆睁的鱼一样凸出的眼睛，被夜风吹散的发丝间是一张蓦然惨白到发青的脸。
谢婧姝张了张嘴巴，却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
谢芳的意识此时却寂然无声。
谢婧姝坠楼的时候，谢芳就在现场？
还是说，这又只是谢芳的幻想？
但现在，陈韶顾不得细究这里面的差异。眼前被放慢的场景就好像在提示他，要救下谢婧姝，可谢芳意识的沉寂又让他不由踌躇。
如果不立刻拉住谢婧姝，等到谢芳再一次意识到女儿死去，生出的绝望悲痛只会比上一次更强烈，足以进一步侵染陈韶的意识。
但如果要去拉……
他真的拉的住吗？
这个世界是根据谢芳的情感和认知生成的，而在一个刚刚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的梦里，她会梦见的是自己救下了女儿的美梦，还是……
无论如何也无法拯救女儿的噩梦？
陈韶还记得，基础测试的时候，很多应聘者是在被情感侵染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会议室里，而最后自己的高分，似乎也昭示着那几条猜想的正确性。
如果他非但没能“救下”谢婧姝，反而让谢芳心灰意冷之下，被谢婧姝一同拖入死亡呢？
他不想冒这种在心灵世界里死亡的风险。
所以陈韶没有动作。
他看着谢婧姝的身体彻底歪斜，上半身在重力作用下下坠；那双溢满了惊恐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凝望着他，陈韶甚至从中读出了一抹厌恶和憎恨。
那只之前还在和白歆打牌、相互打闹的手臂，却因着求生的欲望，朝谢芳挣扎着伸出。
——团团！
谢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拼尽全力往前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向床铺。
陈韶回到了那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但他仍努力控制住谢芳的一条腿，让膝盖重重磕在单人床的铁架上。
可惜，这种在现实世界里完全能够生效的方法，对心灵世界里的谢芳却没有半点用处。
她依旧奋力向前，腿部神经没有丝毫反应，陈韶也没有感觉到膝盖的痛楚。
女人的手臂拼命向前伸着，倒是带来一些撕裂般的疼痛。
快抓到了……
快抓到了！
谢芳眼里泛起希望的微光。
“谢婧姝已经死了。”
恍然间，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她还没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眼前的画面就飞速流动起来。原本近在咫尺的手臂骤然向下跌落，淹没在漆黑的夜里。
她只感觉到指尖掠过一抹温热。
然后，她才意识到，谢婧姝坠楼了。
她死了。
谢芳僵立着，看到窗边又一次出现了谢婧姝的身影。
她向下坠落着，一次，又一次。
团团死了。
团团死了。
团团死了团团死了团团死了团团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手中的菜刀骤然跌落，陈韶用力捂住脑袋，感觉到汗水一股股流淌下来。
她死了……
她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我的错吗？是我的错？
是我害死了女儿？
不……不会的……不是的！团团很听话！她爱我……她爱我！
不不不不，她害怕我，她恨我，她想要逃跑。她想要去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永远躲开我！
不……团团是好孩子，她不会的……她那么乖，那么好……
她是好孩子。我，我是坏妈妈，我是坏妈妈，哈哈……
呜呜……
团团，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离开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乖孩子要听妈妈的话，哈哈哈……
陈韶用力甩了一下脑袋，在脑子里飞快地反驳着，又努力思考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再过四五天就是生日了，到时候一定要回家，可以邀请很多很多朋友——可能也不是很多，但没关系。
哥哥妈妈和爸爸会准备很多礼物，适合人类的和不适合人类的；霍靖会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就义似的上门，任安平大概也会从霍靖身上发现线索，顾怡静应该不会来，但自己可以再读一次她的笔记本。
或者他还可以去乾陵古镇多转一转，干掉几个教徒再跑到行川那里避难……
我是陈韶我是陈韶我是陈韶……
半晌，他才感觉到脑子里繁杂的情绪稍微被压下去一些。
然后，他睁开眼，看到箱子里的那把菜刀已经布满了裂隙。
……被动关不了，有时候也蛮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