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番外-莫里(五)(1 / 1)

到了办公室,莫里很有眼力见地拿起水壶,准备给执行监督倒水。

“不用,你坐着,我来。”伊夫格从她手上接过了水壶。

莫里“噢”了一声,坐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伊夫格取了两个杯子,各倒一杯水,放在自己和莫里面前,俨然一副准备开启话聊的样子。

——随着军部派出队伍逐步探索前沦陷区,籽华城的物资也丰富起来。不说别的,至少执行监督的办公室里有了水壶和水杯,能招待招待人。不用再像之前一样,每人身上挂个军用水壶。

他办公室里这张桌子也比原来的新很多,桌面上还摆了个小台灯。台灯旁边是笔筒和文件架,桌面上还放了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凌老板留下那张的复制版。

相框旁边摆着日历,是籽华城印刷厂出产的新纪元日历,伊夫格的这份是第一批,没有后面出产的颜色丰富,但也够用了。

本月的页面上每个格子都写满了待办事项,有的打了勾,有的被画了圈。

莫里对这些小物件挺感兴趣,她拉了两下台灯,又把日历拿起来看了看,感叹了一句“您事儿可真多”后放了回去,接着又毛手毛脚地拿起了相框来。

“咔。”

在她用手摸了摸相框里的照片时,表面的玻璃应声掉了下来。

莫里:“!”

刚把水杯端过来的伊夫格:“……”

“长官!这不是我弄的啊,您相框碰瓷我!”莫里连忙用手摁住玻璃,小心翼翼地把散了架地相框放回原位。

她屏住呼吸,刚一撒手,玻璃就“咔”地掉在了桌面上。

“额……”莫里很不好意思地抬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什么可狡辩的话。她真没有故意伤害相框,它也太脆弱了吧……难道是自己力量又增长了?

倒是伊夫格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摆了摆手:“不用管,那玻璃本来就是松的,一会儿我把它装上就行。”

“噢噢!好。”这下莫里终于放心了。

原来真是相框碰瓷。

看莫里正襟危坐,伊夫格身体前倾,两条胳膊都放在了桌面上,手部交叉。他道:“放轻松些,真不是给你派任务,就当是……前辈后辈间随便聊聊。”

莫里学着他的样子,从另外一端也把胳膊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手交叉——避开了相框和日历。

她说:“前辈,您请讲。”

“……”伊夫格叹了口气,说:“今天好像是我头一次看到你去公墓祭拜……节哀。”

“头一次吗?其实之前我也去过。您太忙了,肯定没看见。”莫里诚实回答,她在看到伊夫格有些沉重的脸色后,像是悟到了什么,说:“啊,您也节哀。”

伊夫格扯了扯嘴角:“我没事。我从很早就知道了亲人和故友的离世,有时间来冲淡悲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姐姐不在了的?应该没有很久吧。”

“嗯……”莫里回忆:“大概是朗基努斯长官配合我们回忆逝去者名单的时候吧。名单整理出来,我就知道了。”

跟伊夫格猜想得差不多,就是那段坦塔罗斯还在逃窜的日子。那时候莫里需要带队进入不同的传送门救人、探查坦塔罗斯行踪,他也忙于新城建设等繁杂事务……竟然没有发现下属的变化,实不应该。

他迟了一年多才得知这个消息,希望能从过来人的角度多少宽慰些莫里少校。

至亲的逝去是漫长而持久的痛,曾经熟悉的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感觉……就像自己也死去了一点点。

那时候的伊夫格没机会和他人诉说自己的痛苦,灾变中的边城自身难保,每天都有无数件事等着处理,每天葬生在末日中的人数不胜数,也不是只有他遭受了这种悲痛。

他大多数时候能打起精神来处理好一切事务,等到晚上难得的休息时间,他会就着宿舍内的窗看向月亮。

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想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日复一日。

那是一种无人可诉的孤独。

……所以在得知周远林的死讯后,他不想让莫里步自己的后尘,最起码他可以充当莫里的听众。

莫里是他带进军部的,两人在灾变中共事了十年,一同经历过那样的艰难,莫里对他来说跟亲人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看莫里,就像是在看妹妹……从年龄上来说,也可能是女儿之类的。

莫里的性格确实很独特,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搁,一天到晚都很乐观。伊夫格想,有时候乐观是好事,但有时候乐观也会变成个人的标签,成为一种禁锢。

莫里大多数时候都很让人省心,这可能是天性使然,但伊夫格也怕她真遇到什么事,会憋在心里,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在沟通上得注意语言技巧,得让莫里知道这不是给他添麻烦……

“莫里啊……额……”

“嗯?”莫里似乎是看出了伊夫格的纠结,歪了一下头,直白地问:“您是想安慰我吗?”

伊夫格一顿:“那个……你不用有心理压力,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

“我没有心理压力呀。”莫里说:“您也不用安慰我,刚得知我姐牺牲的时候我确实难过了一下,但很快就好啦。栖瓮城内的情况我也知道,我姐在那样的环境中选择了自杀,是她所期待的死法。”

“期待的……死法?”伊夫格觉得自己没听懂。

“嘿嘿。”莫里笑了一下,道:“我以前跟我姐聊过关于死亡的话题,我姐说我这么大的时候很怕死。”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没比椅子座面高多少。

“当时我大概是刚明白人会死这回事,晚上经常哇哇大哭,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很害怕,白天晚上闹——这都是我姐后来转述给我的,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哈。她说我闹到周围几个屋都睡不好,她只好把我拎到走廊上安慰我,跟我说我不会死,至少几十年内都不会。我问几十年是多久,她说很久很久,久到过生日都过腻了,礼物都懒得收,然后我就不哭了。”

伊夫格跟着笑了一下,跟小孩用过生日来解释,那很好理解了。

“后来……我印象最深的聊到死亡那次,是她没法进军校的时候。”莫里回忆道。

伊夫格表情一肃,这事儿他知道,在周远林的个人资料上看到过。

莫里:“我和我姐从小的志愿都是当军人。我俩的家人是在恐怖组织不同的恐怖行动中逝世的,我们这样的小孩儿童之家有很多。我从小跟着儿童之家的老师出门踏青时,看到别人的妈妈带着孩子在公园玩,有爸爸给买玩具,一家三口坐在地上吃午餐的场景就很羡慕,觉得能在自己亲人身边长大就太好了,我不想让我这样的孩子变得更多,所以我想当军人,守护好联盟的民众们。我姐的理由……我没太问过,可能差不多。”

伊夫格坐直了些。

“那天我放学回来,听说我姐出事了,急慌慌往医院赶,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身上好多处都缠着绷带、打着石膏,人也闭着眼睛……就以为她快不行了,趴在床边就是哭。结果把刚休息的我姐哭醒了。”

莫里说着说着自己还乐:“她让我滚开点,别哭湿了刚处理好的伤口。”

伊夫格:“……”

莫里:“她说她不是我这样的愣头青,知道轻重,懂得取舍。废一条腿换两条人命,值。生命无价,她也不会傻乎乎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上去送命。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心甘情愿牺牲……那一定是因为出现了比她生命更珍贵的选择。

她做任何选择,只能因为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