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下楼,霍缺抱着她毫不费劲,步子稳健,大步流星,没有一点喘气。
她虽然看着高挑,却很轻,没什么重量。
太瘦了。
他记得奚娴月十七八岁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骨肉匀亭、珠圆玉润的娇俏模样,就像是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会发光。
她的身上,集齐了被宠惯的大小姐的特质,娇气、蛮横,还有一些小倨傲。
同时也善良,天然呆,最容易被人骗。
霍缺将她放进后座,顺手帮她拉上安全带,“一把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家虐待你了。”
“谁说不是。”
他启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怎么,他们不给你吃饭?”
“他们不是我的饲养员。”奚娴月陷入真皮座椅里,手掌按着腹部,牛头不对马嘴,胡乱说道,“我妈妈不会做饭,我吃不饱……鸟吃的都比我好……”
看她都疼得胡言乱语了,霍缺没再说话,一路疾驰。
到医院时,已经临近半夜两点。
值班医生问诊的时候,看见她脸上和脖子的伤,眼神犀利,拧眉看向旁边的霍缺一眼。
像在看什么衣冠禽兽。
趁霍缺不注意,医生压低声音问:“你这伤怎么回事?你老公打的?”
奚娴月啊了一声:“不是,我老公死了。”
医生眼睛微瞪,“那你这……要帮你报警吗?”
奚娴月愣了一下,见她瞟向霍缺才反应过来,被误会了,“不是,不关他的事……”
霍缺耳朵比狗还灵,听得清清楚楚,插进来一句:“不用,已经报过了。”
奚娴月点头,解释道:“这是我救命恩人。”
听见她这么说,霍缺垂眸,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医生半信半疑,“那你这伤?”
“意外。”
医生看看两人一眼,也不知道信没信。
做完检查,医生一边翻看她的病历,一边说:“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五岁,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奚娴月哦了一声。
前几年她过得很难,忙得焦头烂额,一点机会都不肯放弃,几乎是拿命去挣,身体不舒服,总是忍忍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胃病频发,是真的扛不住了。
医生又道:“反反复复地刺激胃部,最后转化成胃癌,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霍缺站在后边,半垂眼睑,默然看着奚娴月的背影。
……
奚娴月本想挂个水就回家,霍缺自作主张,帮她跑了一趟,办理住院
白色的病房里,奚娴月平躺在病床上,床头边挂着的药水,在以很慢很慢的速度滴下。
她盯着一会儿,太疲惫,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奚娴月睁开眼,就见霍缺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衣服没有换,还是昨晚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有些疑惑,“霍总,你一整晚都待在这里?”
霍缺瞥了她一眼,她头发乱蓬蓬的,皮肤病态的白,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懵懵,一双眼睛有些红肿。
他语气淡哂:“不敢走,怕你哭着找妈妈。”
奚娴月:?
霍缺拿着手机,一边给什么人发消息,一边问道:“你知道你会说梦话吗?”
“我说梦话?”奚娴月迟疑,“我说什么了?”
霍缺:“你要不想想呢。”
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他不放心,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凑合,结果半夜听见她呜呜咽咽地说梦话。
委屈极了,眼睛跟开了的水龙头一样,眼泪哗哗流。
他仔细辨听,只知道她叫了“爸爸妈妈”什么的,大概是在诉苦告状。
还是那么娇气。
梦里都在哭。
奚娴月:“……我问你啊,我都睡着了,怎么想得起来。”
霍缺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不着调地说:“你喊着,要杀了你,杀了你,我以为有什么冤魂厉鬼找我索命,吓死我了。”
他语气轻佻,故作柔弱,奚娴月被逗笑了。
“那我给霍总赔点精神损失费?”
霍缺支着下颌,挑眉:“给我赔钱?”
奚娴月一下就听懂了。
霍缺最不缺钱。
是看不起他,还是太看得起自己?霍缺什么身家,她自己什么身家。
于是她搜肠刮肚,抿唇道:“这不是看霍总吗,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霍缺语气淡淡:“我要的,你可给不起。”
“……”奚娴月接不下去这话。
根本就是在她脸上炫富,玛德,最讨厌装逼的人。
就在这时,霍缺的手机响起,是市局打来的,他起身走出病房接听。
奚娴月见他离开,精神好了很多,也开始处理后续事情,给小理打了个电话。
小理接通电话,急慌慌地说:“昨晚我去点醒酒汤,回来就没见到您,陈总说您有事先走了,我问小谢,可小谢说没看见您离开酒楼,奚总您没事吧?”
“我没事。”奚娴月平静道,“你让法务把和荣创公司的合同找出来,我要解约,起诉陈敬光。”
该死的陈敬光,竟敢和吴应平合起伙来给她下套,不把他告得倾家荡产,她奚字倒着写!
昨晚陈敬光被警察带走,小理猜也能猜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好,我立刻转告法务。”
“我给你发一个律师名片,我打过招呼了,你以公司的名义请他来打官司。”
奚娴月知道明樾厉害,但她公私分明,公事和私事不会委托同一个律师。
“明白。”
小理一一记下,迅速去办理。
刚挂了电话,这时房门被敲响,奚娴月转头看过去,一个阿姨提着保温袋推开门。
阿姨道:“小姐你好,这是您的早餐。”
奚娴月有些疑惑:“我没订早餐啊。”
“1102病房,没错啊。”阿姨提起单子,又看了一眼,“是霍先生……”
“我订的。”
霍缺正好回来,接过阿姨手中的袋子。
盒盖打开,一阵蔬菜肉粥的香味传出来,他动作自然,将碗和勺子放在奚娴月面前。
“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点,少油少盐,易消化。”
奚娴月抬头看看他。
没想到霍二公子照顾起人来,这么得心应手。
霍缺挑左眉:“看着我干什么,要我喂?”
“不是,”奚娴月说,“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霍缺狭长深邃的眼睛瞥向她,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奚大小姐这意思,还要我给你打洗脸水?”
他敢说,奚娴月都不敢想。
“不敢不敢。”
她诚惶诚恐,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你这胃病不能再这么折腾了。”霍缺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毫不委婉,“不想年纪轻轻就死掉,趁早治好。”
奚娴月正擦脸,看着镜中脸色憔悴的自己,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这件事,和荣创的合作也算是毁了,她又要找新的合作商,要谈生意,就免不了上酒桌。
就是个死循环。
霍缺又道:“还有案子的进展,市局那边说,吴应平的同伙已经抓住了,正在收集罪证中,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属于有组织、有预谋的案子,性质恶劣,又或许霍缺和领导层有关系,市局动作很快,雷厉风行。
“到时候庭审,需要我出庭作证吗?”奚娴月问。
霍缺沉吟片刻,“不一定,看情况。”
奚娴月:“我可以去。”
霍缺想说人言可畏,这种事情,能瞒下来不让人知道是最好的,可听着她冷静的声音,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