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余祭继位(1 / 1)

姑苏风华录 青梧客 1943 字 5小时前

公元前548年,诸樊薨。

阿苏记得这个年份,就像记得自己的生日一样清楚。在穿越之前,这个数字只是教科书上的一行铅字——“吴王诸樊在位十三年,公元前548年卒”。但此刻,这个年份意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离去,意味着国丧的哀恸,意味着王权的更迭。

诸樊的死并不突然。最后一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变成了咳血,胸口发闷变成了锥心的疼痛。太医们束手无策,巫师的符咒也无济于事。阿苏用工作流调出了上古时期的医学知识,知道诸樊得的是肺结核——在那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病等于死刑。

但诸樊死得并不痛苦。最后那天,他把季札、余祭、余昧三个弟弟和阿苏叫到了榻前。“季札。”诸樊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王兄。”季札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我把王位传给余祭。”诸樊说,“你不要再让了。我知道你不想要,但我偏要给。不是给你的王位,是给你的责任。”季札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叩首。

诸樊又看向余祭:“你是大哥了。照顾好弟弟们,照顾好吴国。”余祭泣不成声:“王兄放心。”

最后,诸樊看向阿苏。他的目光在阿苏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阿苏,”诸樊说,“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大王指的是什么?”“你说我会在十二年后死。”诸樊苦笑了一下,“你说了,我不敢信,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大王请说。”“替我看好这座城。”诸樊说,“我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姑苏城成为天下名城。我建了一半,剩下的,拜托你了。”

阿苏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大王放心。这座城,我会守护两千五百年。”

诸樊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看,我找到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诸樊去世后的第三天,余祭继位。

新王的登基大典很简单——没有中原诸侯那种繁复的礼仪,只有告祭宗庙、颁令朝臣、犒赏三军。吴国的王冠是一顶青铜冠冕,沉甸甸的,余祭戴上时,脖子微微晃了一下。

阿苏站在朝臣队列中,穿着吴国谋士的青色深衣。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参加朝会,也是他第一次以“阿苏”这个身份,被吴国的朝臣们真正看见。

余祭继位后的第一道王令,就是继续聘用阿苏为谋士。这道王令在朝中引起了一些争议。有大臣说,阿苏来历不明,不宜留在宫中;有大臣说,阿苏年纪太轻,不足以担当大任。但余祭只说了一句话:“诸樊王兄临终前亲口托付于他,你们有谁比诸樊王兄更有眼光?”没有人再说话了。

散朝后,余祭把阿苏单独留了下来。新王的书房比诸樊的更宽敞,但陈设更简单。余祭是一个务实的人,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让阿苏坐下,自己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阿苏,”余祭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天他哭得太多了,“王兄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大王嘱咐我守护这座城。”“就这些?”“就这些。”

余祭转过身,目光直视阿苏:“你告诉我,我能在位多少年?”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阿苏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实的答案——历史书上写着,余祭在位十七年,被越国俘虏的刺客所杀。如果他提前说出来,可能会改变历史走向,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大王,您只需要知道,您比您的两个弟弟都活得久。”

余祭皱了皱眉:“你是说,季札和余昧会死在我前面?”“余昧公子会。季札公子不会。”阿苏说,“但季札公子依然会辞让王位。王位最终会传到余昧公子的儿子——王僚公子手中。”

余祭沉默了很久。“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我知道一些事。”阿苏坦诚地说,“但不是所有事。未来就像一条大河,我知道它的大致流向,但不知道每一朵浪花会落在哪里。”

“那你知道吴国的未来吗?”

阿苏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不能说吴国会被越国所灭,不能说夫差会自杀,不能说伍子胥会被赐死,不能说姑苏台会变成废墟。“大王,”阿苏说,“吴国的未来,掌握在吴国人的手中。我能做的,是帮大王把这座城建好、把百姓养好、把军队练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余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那你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阿苏说:“以水为师,以舟为马。”

阿苏在书房里铺开了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是他用工作流生成的——基于现代地理数据还原的春秋时期太湖流域水系图。他用木炭在麻布上画出了主要河流、湖泊、沼泽的分布,标出了吴国现有城池的位置,以及他建议开凿的运河线路。

余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详细的地图。在那个时代,地图是非常粗略的,通常只是几条线、几个圈,表示大概的位置和范围。但阿苏画的这张图,山川河流的走向、支流的分布、水流的缓急,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王请看。”阿苏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太湖是吴国的命脉。太湖水系发达,北通长江,南通钱塘江,东入海。如果我们能把太湖水系全面开发出来,吴国就有了天然的交通网络——物资可以水运,军队可以水行,百姓可以水居。”

余祭专注地看着地图:“怎么开发?”

“三件事。”阿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开凿运河,把太湖和长江、钱塘江连接起来。第二,训练水军,以舟代马,以水为路。第三,发展渔业和航运,让水成为百姓的生计来源。”

“运河?”余祭对这个词有些陌生。阿苏在工作流中调出了运河的图纸——那是一种用人工开挖的水道,比天然河流更直、更宽、更适合航运。他用最简单的语言向余祭解释:“就像修路,只不过修的是水路。船在上面走,比在天然河道里更快、更安全。”

“要多少人?”“先从小处做起。”阿苏说,“不用一次性开凿大运河,先挖几条小的,连接主要的城池和粮仓。一条一条来,一年一条,十年就是十条。”

余祭沉吟片刻:“钱呢?”

“钱从丝绸来。”阿苏说,“吴地适合种桑养蚕,丝绸在中原能卖高价。大王如果允许,我姐姐阿州可以教百姓改良养蚕和织绸的技艺。丝绸卖出去,钱就进来了。”

余祭看着地图,看着阿苏,沉默了很久。“你这个年轻人,”余祭说,“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阿苏笑了笑:“够用几辈子的。”

阿州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自从诸樊同意她在民间推广丝绸技艺以来,她就成了姑苏城下最受欢迎的人。每天天不亮,就有妇人等在伯余家门外,想请“阿州娘子”教她们养蚕。

阿州的工作流里储存着中国几千年丝绸技艺的全部精华——从春秋时期的原始织机到明清时期的苏绣技法,从蚕种选育到染色配方,应有尽有。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那样太惊世骇俗了。她需要一步一步来,让这些技艺以“自然而然”的方式呈现。

她选择从最简单的开始:改良蚕种。这个时代的蚕还是野蚕和家蚕的混种,蚕茧小、丝质粗、产量低。阿州教百姓用一种“筛选法”——挑选最大的蚕茧留种,一代一代选育。不出三年,蚕茧的个头就能翻一倍。

她还改良了织机。这个时代的织机是“腰机”——织工坐在地上,用腰带把经线绷在腰上,手脚并用,效率极低。阿州设计了“立式织机”——一种用脚踏板控制综框的织机,织工可以坐着操作,双手解放出来专门投梭,效率提高了三倍。

第一批用新织机织出的丝绸送到余祭面前时,余祭摸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是吴国最好的丝绸。”阿州说:“大王,这只是开始。”

她还在宫城外建了一间“织坊”——不是作坊,更像是一所学校。她在这里教姑娘们养蚕、缫丝、织绸、刺绣。她教得很耐心,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示范,用吴语唱着歌谣帮助记忆:“三月里来桑叶青,阿州娘子教养蚕。蚕宝宝,白胖胖,吃了桑叶吐丝长……”

姑娘们喜欢她,不光因为她教得好,还因为她有趣。她会在干活的时候讲笑话,会在休息的时候唱小曲,会在有人受伤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神奇的白色粉末(其实就是消炎药)撒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好了。

“阿州娘子,你是不是神仙?”有个小姑娘问她。阿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永远不会老的大姐姐。”“永远不会老?”“对。你现在叫我姐姐,等你老了要叫我奶奶,但我的样子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小姑娘瞪大了眼睛:“那你不就成了老妖怪了?”阿州哈哈大笑:“是呀,我就是姑苏城的老妖怪,专门管你们这些小妖怪的。”笑声从织坊里传出来,飘过城墙,飘过运河,飘进了每个百姓的耳朵里。

这一年秋天,阿苏主持开挖了吴国的第一条人工运河。起点在姑苏城西的太湖口,终点在城东的一片低洼地。全长不过二十里,但挖通了之后,太湖水可以直接引入城中的河道,既方便了灌溉,又便利了航运。

开工那天,余祭亲自来铲了第一锹土。阿州则在工地上搭了粥棚。每天天不亮,她就带着织坊的姑娘们煮好热粥,挑到工地上分给民夫。她还带来了自制的草药膏,给手上磨出血泡的民夫涂上。

“阿州娘子,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报答你?”一个民夫端着粥碗,眼眶有些红。阿州笑着说:“你把这运河挖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挖好了有什么用?”“挖好了,你的船可以从太湖直接开到家门口。你的庄稼不愁没水浇,你的鱼不愁没地方卖。你的儿子将来长大了,可以坐着船去中原读书,去当官,去做大事。”

民夫们听得眼睛发亮。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中原读书”,不知道什么是“当官做大事”。但他们从阿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希望。

运河挖了三个月,在入冬前完工。通水那天,余祭坐着一艘小船,从太湖出发,沿着新开的运河一路向东。两岸站满了百姓,他们挥舞着树枝和布条,喊着“大王万岁”。余祭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袍,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诸樊临终时说的话——“我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姑苏城成为天下名城。”大哥,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姑苏城的第一条运河,通了。

而阿苏和阿州站在人群之外,相视一笑。这只是开始。两千五百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