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走进消防通道，开始下楼。
原本下楼的速度并不快，但在转过第一个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忽然加速。
快到难以想象的速度。
从监控画面里看，她就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影子。
商场一楼，安全出口的门被推开。
白夜走出来，左转，穿过卸货区。
从停车场出口离开了商场。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颈在告诉她。
那个人跟上来了。
居然能跟得上自己......？
白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跟上自己脚步的人了。
于是本来只打算甩掉这个麻烦就赶紧回去的白夜，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是老城区最常见的握手楼之间的夹缝。
两栋居民楼之间的距离窄到张开双臂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墙壁。
头顶是被防盗网和空调外机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光线从上面漏下来，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积着不知道从哪儿渗出来的浅水，倒映着墙壁上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白夜往里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前面或站着或蹲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坐在废弃的塑料椅子上，围着一张用木条钉成的简易桌子。
上面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包拆开的花生米。
他们穿着宽松的运动服，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颜色深浅不一的纹身。
最靠近白夜的那个人剃着圆寸，耳朵上戴着褪色的劣质耳钉。
圆寸抬起头，看到了白夜。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哟。”
他站起来，啤酒瓶还握在手里，瓶口朝着白夜的方向晃了晃。
“美女，走错路了吧？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子。
就比楚家那二小姐高一些，真可爱。
白夜看着他们。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也没有停。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面前这三个人和路边的垃圾桶没有任何区别。
圆寸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大概习惯了女人看到这种场面时会害怕。
但这个女人没有。
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他们一眼。
“听不懂人话是吧？”
圆寸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上前一步，挡在了白夜正前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身上的酒气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浓烈。
“一个人走这种地方，胆子挺大啊。”
他伸出手，手指朝着白夜的下巴挑过去。
“长得还挺好看，陪哥哥喝两杯怎么样——”
白夜的手抬起来了。
五指张开，由下至上，以一个近乎温柔的角度扣住了圆寸的后脑勺。
然后往下按。
与此同时，她的右膝向上顶起，撞在了圆寸的面部正中。
“咔。”
不是很大的声响。
像一根湿树枝被折断。
圆寸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向后仰倒。
他的鼻梁塌陷，鲜血从两个鼻孔里同时喷涌而出。
混着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在他脸上糊成一片。
白夜收回膝盖，站直了身体。
瘦高个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浅水里，发出“嗤”的一声。
大土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握成拳头，但他的脚后退了一步。
白夜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白夜没有追，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圆寸，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天空被晾衣绳、电线、防盗网切割成越来越小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霉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腥气。
白夜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尽头是几个垃圾桶。
一束窄窄的光从头顶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刚好落在垃圾桶前面的地面上，像一道分界线。
没有路了。
白夜停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那道光。
她站在阴影里，面朝来时的方向，看着那条昏暗悠长的巷子。
逆着光，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巷子的另一头，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单薄而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脚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极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
身影越走越近，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但面部依然藏在阴影里。
能看清的是他的身高，比白夜高出大半个头。
他肩膀很窄，像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
白夜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正在微微活动，像是在热身，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下一秒。
那只手忽然动了。
一枚闪耀着光泽的金属块儿朝着白夜弹射而来。
白夜微微侧头。
金属片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割断了几根黑色的发丝。
发丝还没落地，金属片已经撞上了她身后那个绿色垃圾桶。
撞击声在小巷里炸开，垃圾桶被撞得直接凹陷了进去。
白夜没有回头去看。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来人的身上。
直到什么东西滚落到了她的鞋子边。
那是一枚硬币，也是从那男人手里刚才发射出的东西。
巷子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咂嘴。
“啧。”
来人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是很不爽。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下。
但有很多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凌乱地垂落在脸颊两侧。
眼睛下面有两道很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嘴唇有些干裂，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倦还是不耐烦的神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连续加了半个月班，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却被叫出来处理麻烦事的程序员。
男人的目光越过两人之间那段昏暗的距离，落在白夜脸上。
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你还是白色长头发的时候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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