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你又在那儿审犯人呢！”
张卫国的妻子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林笙红着眼眶的样子，立刻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丈夫。
“人家孩子来吃顿饭，你板着个脸干什么？”
“把人孩子都说哭了！你是不是又在那儿盘问人家了？”
张卫国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没说什么啊？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就哭啊？我就问了他几句工作的事.......”
零听到动静，哒哒哒地从厨房里跑出来。
两只小手牵住林笙的手，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
“爸、爸爸……不、不哭……”
“嗯，我没哭。”
林笙蹲下身，把零抱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还有，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叫我爸爸，叫哥哥。”
“爸爸。”
零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
晚饭的时候，张琪也回来了。
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看起来比在医院里柔和了不少。
一进门看到林笙和零已经在饭桌上坐好了，她微微愣了一下。
“来得倒挺早。”
“那必须的，姐，就等你了。”
饭桌上，张卫国的妻子不停地给零夹菜。
张琪和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医院里的事。
张卫国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给林笙也倒了一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这小子就是聊得来。
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就好像这小子本来就是这家里的一个成员，像是多了个儿子。
一高兴，张卫国就喝多了。
几杯白酒下肚，话越来越多，从当年的案子讲到退休后的无聊。
又从退休后的无聊讲到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
话还没说完，他就趴在饭桌上睡着了，鼾声均匀而响亮。
张卫国的妻子则是在厨房里给几人泡茶。
张琪无奈地看了她爸一眼，转头对林笙说。
“主治医师说你今天给孩子办了出院了？”
“是的，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林笙放下筷子。
“下个月我打算带她去京城做个全面检查，这边的设备毕竟有限。”
“嗯，这样也好。”
张琪点了点头又问。
“那你住哪儿？”
“我在老城区租了个小屋子，先将就着住。”
“如果你住得不习惯就跟我说。”
张琪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
“我自己买的房子一直没怎么住，离医院也近，你可以搬进去。”
林笙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
“啊？姐，你这也太豪迈了吧，我可是男人啊。”
张琪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指着林笙说。
“你就是这点不好。每次只要一害羞，你就开始想开黄腔，想先把对方弄害羞了，自己就好下台了。”
“但是我不吃你这一套。”
林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只能低头扒饭。
“记住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林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张琪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中。
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不知道。”
“就觉得，有些放不下你和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觉得你们就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一个浪头打翻。”
“如果没有人伸手拉一把，你们可能就这么漂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林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零坐在旁边，嘴里塞满了糖醋排骨，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之间这片刻的沉默。
“姐，住的地方就不麻烦了。”
林笙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也跟您交个底儿吧，其实我是打算住进一个朋友家里。”
“朋友？”
“嗯，这话您别跟叔说啊。”
林笙压低声音，往张卫国那边瞥了一眼，确认他还在打鼾。
“就是那个烽烟帮的老大，尹巧。”
“她家挺空的，所以让我搬进去。”
“哦，尹巧。”张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这名字听着挺像女生的。”
“就是女生啊。”
“我说……”
张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住人家女生家里去……你们该不会是……”
“哎哎，没有的事，都是兄弟，兄弟。”
林笙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心虚。
张琪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你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反正你记住，不要去惹事，不要打架。”
“你看看你自己，身体也有毛病，脑子也有毛病，再折腾下去，你让零怎么办？”
“知道了，姐。”
临走的时候，张卫国被妻子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看林笙正抱着零在门口换鞋，立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一把拽住林笙的胳膊不撒手。
“不许走！今晚就住下！就和小琪睡一张床上！我就认你了！你就是我另一个儿子！不对，你就是我女婿！”
“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笙你赶紧走！别理他！”
“唉，好嘞，那叔叔我走了啊。”
林笙忍着笑，已经迈出去了一只脚。
“还、还叫叔叔呢！”张卫国大着舌头，脸红脖子粗地喊道。
“给我叫！叫爸爸！”
“那也该叫我妈妈哦。”
张卫国的妻子也跟着起哄。
林笙回头看了一眼张卫国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又看了一眼张琪那副恨不得把他当场掐死的表情，咧嘴一笑，喊得又脆又响。
“好嘞！爸！妈！我走了啊！”
“妈！你怎么也不正经！林笙你别跟着起哄！赶紧走！”
张琪直接上手把他往门外推。
零趴在林笙的背上，朝张卫国一家人挥着小手。
张卫国被妻子扶着，还在那儿冲着楼道喊。
“下周再来啊！带着孩子！爸给你做红烧肉！”
夜风温柔地吹过老城区的街道，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笙背着零，慢慢地往老筒子楼的方向走。
零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身上披着林笙的外套。
“冷吗？”林笙问道。
“不冷。”
零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声问道。
“他们是爸爸的朋友吗？”
林笙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对我们这么好啊，爸爸？”
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深蓝色夜空。
嘴角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
“因为那是我的家人。”
零“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像是在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
“爸爸……家人……就是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人吗？”
“嗯。”
“那……零以后也要对爸爸很好很好。”
“嗯？为什么？”
“因为零也是爸爸的家人。”
林笙笑了笑。
他背着零，走在夜风里。
走在那条通往明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