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泥巴(1 / 1)

又走了一天。

长乐的伤比看上去更重。肋骨断了三根,后背大面积淤青,内伤也不轻。每走一步都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瞎子背着她走了一整天。

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让他放自己下来,自己走。可是每次刚开口,他就打断她。

“别说话。”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黑瞎子说,“但我不想让你走。”

长乐沉默了,她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后颈里,不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块平地。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四周被高大的树木围着,中间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像天然的露台。岩石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很清澈,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就这儿吧。”阿宁看了看四周,“今晚在这儿扎营。”

大家开始卸装备,搭帐篷。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扶着她在岩石上坐下。

“你坐着,别动。”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去搭帐篷。

长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搭得很快,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手。搭完自己的,又去帮王胖子搭。王胖子在那儿手忙脚乱的,绳子都系反了,被他骂了一顿。

“你这系的是什么玩意儿?一拉就开!”

“我这不是……这不是怕系太紧嘛……”

“怕系太紧?你怕的是帐篷被风吹跑还是怕自己被勒死?”

王胖子委屈巴巴地重新系。

长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塞进嘴里,咽下去。

止疼药,很烈的止疼药。吃了能暂时压住疼,但伤好得慢。

她知道,可她没办法。她必须往前走,西王母宫里,有她要找的东西。可能有治好他眼疾的线索。

她必须去,她不能放弃。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暮色里,雨林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像是废墟,又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石。

那就是西王母宫的方向,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肋骨那里疼得厉害,但吃了药,还能忍。

她站起来,想帮忙。

黑瞎子回头看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你干什么?”

“帮忙。”

“帮什么忙?”黑瞎子瞪着她,“你给我坐下!”

长乐看着他,没动。

黑瞎子叹了口气,放软语气,“你坐着,行不行?求你了。”

长乐愣了一下,求她?他求她?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担心,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背了她一整天,累得够呛,现在还在忙着搭帐篷,却让她坐着。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坐回去。

黑瞎子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忙。

长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天黑了。

帐篷搭好了,火堆生起来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压缩饼干,喝着热水。

王胖子嚼着饼干,忽然想起什么:“诶,瞎子,你今天背了长乐一天,累不累?”

黑瞎子瞥他一眼:“你说呢?”

“那肯定累啊。”王胖子说,“要不明天换我背?”

黑瞎子的眼睛眯起来。

王胖子赶紧摆手:“开玩笑开玩笑,我就是说说,你别瞪我。”

黑瞎子收回目光,继续吃饼干。

吴邪在旁边笑。

阿宁也笑了笑,然后看向长乐。

“你的伤怎么样?”

长乐摇摇头:“没事。”

“真的没事?”

“嗯。”

阿宁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她总觉得这姑娘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算了,不想了。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休息。

黑瞎子让长乐睡他的帐篷,说他的帐篷大,舒服。长乐想拒绝,但被他直接塞了进去。

“睡吧,”他说,“我守夜。”

长乐躺在帐篷里,看着外面的火光。黑瞎子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半夜,长乐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疼醒的,止疼药的药效过了。

肋骨那里像有人在用刀剜,一下一下的,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后背的淤伤也疼,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

她咬着牙,蜷缩起来,不敢出声。她摸出那个小瓷瓶,想再吃一粒。可是瓶子空了,她愣住了。没了?这么快就没了?

她明明算好的,应该够到西王母宫……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没有药也能忍。她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天吗?她咬着牙,蜷缩着,一动不动。

帐篷外,黑瞎子在守夜。

他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添柴。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他听着那些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长乐的帐篷。

她睡得好吗?伤口疼不疼?有没有做噩梦?

他想进去看看,又怕吵醒她。算了,明天再看。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蛇,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的颜色很杂,有青的,有黑的,有花的。大小也不一样,有的只有手指粗,有的有手臂粗。它们在地上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朝营地逼近。

黑瞎子的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都起来!蛇潮!”

帐篷里一阵骚动。

吴邪第一个钻出来,看见那些蛇,脸都白了。张起灵跟在他后面,握紧黑金古刀。

阿宁也出来了,手里的刀闪着寒光。王胖子最后一个钻出来,看见满地的蛇,腿都软了。

“我*——!”

长乐也从帐篷里钻出来,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冷。她握紧匕首,走到黑瞎子身边。

黑瞎子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回去!”

长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蛇,它们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它们吐出的信子。

“点火!”阿宁喊了一声,大家赶紧点起火把,把火堆烧得更旺。

蛇怕火,那些蛇被火光逼住,停在不远处,昂着头,吐着信子,盯着他们。

但它们没退,只是停在那里。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把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王胖子声音都在抖,“咱们被包围了。”

吴邪握紧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

阿宁的脸色也很难看。

张起灵的目光扫过那些蛇,忽然开口。

“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泥?”吴邪没反应过来,“什么泥?”

张起灵指了指旁边的小溪。

“泥巴。”他说,“涂在身上。蛇闻不到。”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蛇是靠嗅觉追踪猎物的。如果身上涂满泥巴,盖住气味,它们就找不到自己。

“快!”阿宁喊了一声,“都去糊泥巴!”

大家朝小溪冲去。

那些蛇动了,朝他们追来。

张起灵挡在后面,一刀砍断几条冲在最前面的蛇。吴邪跑到溪边,抓起泥巴就往身上糊。王胖子也糊,糊得满脸满身都是,像个泥人。阿宁糊得很快,几下就糊完。

黑瞎子没糊,他先冲回帐篷边,把长乐拉起来。

“走!”

长乐跟着他跑到溪边。

黑瞎子抓起泥巴,往她身上糊。

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臂,从手臂到身上。他糊得很仔细,很小心,怕碰到她的伤处。

长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火光里,他的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泥巴,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黑瞎子糊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她,“应该行了。”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开始往自己身上糊。

长乐看着他的手,忽然说:“等等。”

黑瞎子愣了一下。

长乐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泥巴,开始往他背上糊。

黑瞎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泥巴也是凉的,但他觉得后背像着了火。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糊。长乐糊得很慢,很仔细。

糊着糊着,她忽然开口:“那天,在断崖上,你为什么跳下来?”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在我前面。”

长乐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我前面,”黑瞎子说,“我就得护着。”

长乐没说话,继续糊。

糊完背,她转到前面,糊他的胸口。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想亲她,但他忍住了。

长乐糊完,退后一步,“好了。”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像个泥猴子。

他笑了,“咱俩现在是泥人夫妻了。”

长乐的脸红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就走。

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那边,王胖子已经糊完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巴,有点嫌弃。

“这泥巴味儿真大,一股子腥味。”

吴邪说:“有味儿就对了,没味儿怎么盖住人味儿?”

王胖子想了想,有道理。他正要转身,忽然被吴邪拍了一下肩膀。

“胖子,你看那边。”

王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更深的泥潭,泥巴更稠,看着更黏糊。

“那边泥巴更好,”吴邪说,“你去那边再糊一层。”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看那泥,多稠,糊上肯定管用。”

王胖子看了看那泥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觉得好像是薄了点。

他点点头,往那边走去。走到泥潭边,他蹲下来,正要伸手捞泥——

忽然觉得背后被人猛地一推。

“哎——!”

他整个人朝前扑去,一头栽进泥潭里。

“噗通——!”

泥浆四溅。

王胖子在泥潭里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满身都是泥,连嘴里都是。

他吐出一口泥水,回头骂道:“天真!你大爷的——!”

吴邪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

张起灵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宁也忍不住笑了。

黑瞎子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长乐的嘴角都弯了起来。

王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一身泥水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指着吴邪:“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吴邪笑得直摆手:“胖子,我这是为你好!你看你这泥,糊得多均匀!比刚才那层厚多了!”

王胖子气得直跺脚:“均匀你大爷!你下来我让你也均匀均匀!”

吴邪赶紧躲到张起灵身后。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让开。王胖子看了看张起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口水。

“行,你有靠山,你厉害。”

他气呼呼地往回走,走到火堆边坐下。

大家也都回来了,围坐在火堆旁。那些蛇还围在不远处,但已经不动了。它们昂着头,吐着信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但它们什么也找不到,那些人身上的气味,被泥巴盖住了。它们只能围在那里,不知所措。

王胖子坐在火堆边,一边拧衣服上的泥水,一边骂骂咧咧。

“吴邪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推我!”

吴邪忍着笑:“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那你下来试试?”

“我不用,我身上泥够了。”

“够个屁!你才糊了一层,我糊了两层!”

“两层更安全嘛。”

王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黑瞎子坐在旁边,看着王胖子那副狼狈样,笑得直抖。

长乐坐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黑瞎子转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皱起眉头,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伤口疼了?”

长乐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疼。”

黑瞎子盯着她看。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这叫做不疼?

他心里揪了一下,但他没说话。他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靠一会儿。”他说。

长乐愣了一下,想拒绝。

但黑瞎子已经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别说话,闭眼,休息。”

长乐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泥巴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动。她闭上眼睛,靠着他。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弯。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那些蛇还在,密密麻麻,一双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靠在一起,守了一夜。那些蛇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慢慢散去。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雨林的时候,王胖子睁开眼,看见那些蛇不见了,长出一口气。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吴邪也醒了,揉揉眼睛,四处看了看。阿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张起灵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黑瞎子没动,长乐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黑瞎子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乐的睫毛动了动,但没醒。

王胖子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黑瞎子抬头瞪他。

王胖子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风景。

黑瞎子笑了笑,继续低头看着长乐。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皙透明,像瓷器一样。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她昨晚偷偷吃的那个小瓷瓶。

那是什么?药吗?她有什么病?为什么瞒着他?

他的眉头皱起来,但看着她睡得那么香,他不忍心叫醒她。算了,等她醒了再问。他靠在那里,让她继续靠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