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章 过河(1 / 1)

越往雨林深处走,路越难走。

那些树越来越高,遮天蔽日的,阳光几乎透不下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能听见“噗嗤”的水声——那是踩进了泥沼。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最要命的是,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蛇。

野鸡脖子。

它们在树上盘着,在草丛里藏着,在落叶下面钻着。到处都是。稍不留神,就会踩到一条。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一边走一边敲打前面的草丛。

“打草惊蛇。”他说,“让它们知道咱们来了,自己让开。”

长乐走在他后面,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她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黑瞎子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

“累不累?”

“不累。”

“疼不疼?”

“不疼。”

“饿不饿?”

“不饿。”

黑瞎子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需要?”

长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也不介意,继续往前走。

王胖子走在最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哎呀妈呀,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吴邪走在他前面,回头说:“快了快了,阿宁说前面不远就是入口了。”

“不远?”王胖子抬头看了看四周,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树,“这哪儿不远了?我看着都一样!”

“你别看四周,看脚下。”

王胖子低头看脚下,看了两秒,又抬头了。

看脚下更吓人,全是蛇爬过的痕迹。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一块大石头。

石头很大,圆滚滚的,像一颗巨大的蛋,半埋在泥土里。表面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王胖子看见那块石头,眼睛都亮了。

“石头!能坐的石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屁股坐上去。

“哎呀妈呀,可算能歇歇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软软的,滑滑的,还会扭。

王胖子的脸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往自己屁股底下看去。

一条野鸡脖子正被他坐在屁股底下,只露出半截尾巴,在那儿拼命扭动。

那条蛇的头从石头另一边探出来,竖瞳死死盯着他,张开嘴,露出毒牙。

“我操——!”

王胖子惨叫一声,跳起来就跑。

那条蛇被他一屁股坐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张嘴就朝他咬去。

眼看就要咬上他的小腿——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王胖子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王胖子整个人被拽飞出去,摔在地上。

那条蛇咬了个空,落在地上,昂起头,四处寻找目标。

张起灵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那条蛇看了看他,忽然怂了。它缩起头,慢慢往后缩,缩着缩着,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王胖子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吴邪跑过来,扶起他:“没事吧?”

王胖子摇摇头,看着张起灵,满脸感激。

“小哥,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

张起灵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着:“这人,话是真少……”

吴邪笑了:“少是少了点,但靠谱。”

王胖子点点头,深表赞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那条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痕迹。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移开目光。

“走走走,赶紧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忽然传来水声。

哗啦哗啦的,很大声。

“河?”阿宁愣了一下,加快脚步。

大家跟上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河。

很宽,大概有二十多米。水很急,从上游冲下来,打着旋儿,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河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再往前,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石柱、石阶、残破的墙壁。

“到了!”阿宁指着对岸,“那就是西王母宫的外围!”

大家的眼睛都亮了。

王胖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可算到了!可算到了!再走下去,胖爷我就真要交代在路上了!”

吴邪也松了口气。

黑瞎子看着对岸,又看了看眼前的河水。

水很深。

他捡起一根长棍,往河里探了探。

棍子插下去,一直插到只剩一小截,还没到底。

“至少到大腿根。”他说。

王胖子的脸垮下来:“要蹚过去?”

“不然呢?游过去?”

王胖子看了看那湍急的河水,咽了口口水。

他不会游泳。

黑瞎子把棍子收回来,转身看向长乐。

“我背你过去。”

长乐摇摇头:“不用。”

黑瞎子愣了一下:“水很深。”

“我知道。”

“你伤还没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自己来。”长乐打断他。

黑瞎子看着她,没说话。

长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先移开目光。

“行,”他说,“那你小心点。”

长乐点点头。

黑瞎子转身,第一个走进河里。

河水很凉,凉得刺骨。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用棍子探着前面的路,确认安全。

阿宁第二个下去,然后是吴邪,张起灵跟在吴邪旁边。

王胖子站在岸边,看着那河水,腿有点抖。

“胖子,快下来!”吴邪回头喊他。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迈下河去。

“哎哟——凉凉凉凉凉!”

他哆嗦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长乐最后一个下河,她扶着岸边,慢慢探下去。河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确实很深。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经快到腰了。

很凉。

肋骨那里被冷水一激,疼得更厉害了。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滑。河底的石头太滑了,长乐没踩稳,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小心——!”

黑瞎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猛地转身,看见长乐往水里倒去,瞳孔骤缩。

他扔下手里的棍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长乐被他抱在怀里,稳住身形。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脸。

“没事吧?”黑瞎子的声音很急。

长乐摇摇头:“没事。”

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黑瞎子没松手。

“我自己走。”长乐说。

黑瞎子还是没松手。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事,”她说,“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黑瞎子忽然开口。

“逞什么能?”

长乐愣住了。

他的声音很沉,很硬,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情绪。

“你伤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肋骨断了三根,后背全是淤青,内伤还没好。刚才那一滑,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栽水里了。栽水里也就算了,万一撞到石头呢?万一伤口进水感染呢?万一——”

“黑瞎子。”长乐打断他。

黑瞎子闭上嘴,看着她。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能走。”

黑瞎子盯着她。

她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王胖子看呆了,小声对吴邪说:“这……这是要吵架?”

吴邪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河水哗哗流着,冲刷着他们的腿。

黑瞎子忽然深吸一口气,把长乐抱了起来。

长乐愣住了。

“你干什么?”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很深,快到他的腰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滑溜的石头。

长乐在他怀里,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脸很沉,没有笑,没有调侃,什么都没有。

只有认真。

认真的,像在完成一件最重要的事。

“黑瞎子。”她喊他。

他没应。

“黑瞎子。”

还是没应。

“齐承泽安。”

他忽然低下头,看向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长乐愣住了,她刚才……叫了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没什么。”

黑瞎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长乐躺在他怀里,心跳得厉害。她刚才,怎么会叫出那个名字?

那个一百年没叫过的名字,那个她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名字。她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话。

黑瞎子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长乐。”

长乐抬起头。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长乐的心揪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说,“你不说,我不问。”

长乐没说话。

“但是,”他顿了顿,“别逞能。”

长乐看着他。

他还是没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疼,你累,你难受,”他说,“都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长乐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河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她。

那个人说:“别怕,我在。”

那个人说:“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悄悄滑下来,混进河水里。

黑瞎子感觉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没低头看,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岸上,王胖子他们已经上去了。

他们站在岸边,看着河里的两个人。

王胖子看着黑瞎子抱着长乐走过来,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俩人,真是……”

吴邪笑了笑:“挺好的。”

阿宁也笑了笑,没说话。

张起灵依然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一点暖意。

黑瞎子终于走到岸边。

他抱着长乐,一步一步走上岸。上了岸,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

她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长乐?”

长乐睁开眼,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放我下来吧。”

黑瞎子没动。

长乐看着他。

黑瞎子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黑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行,”他说,“放你下来。”

他把她轻轻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长乐站稳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黑瞎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贴在身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刚才凶你了,对不起。”

长乐愣了一下,抬起头。

黑瞎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就是担心。”

长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黑瞎子愣住了。

她笑了。

她对他笑了。

他盯着那个笑,眼睛都直了。

长乐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往前走。

黑瞎子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长乐。”

“嗯?”

“你刚才笑了。”

“……”

“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乐的耳根红了。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黑瞎子跟在后面,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胖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人,真是够了。”

吴邪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别看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前面,西王母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片古老的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