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吻了他。
带着报复的,与亲吻的本意背道而驰的吻。
唇齿相贴,他只觉得鼻腔一热,背脊狠狠撞上墙面,接着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
本能令他想要后退,但背部贴上冰冷的墙面,让他无路可退。
身体紧贴过来,气息灼热,喷在他的脸上。
展厅外春寒乍暖的风扫进,那点冷意却无法驱散唇齿交缠溢出的温度。
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迹贴着衣料干涸了,黏连的触感。
但陈望月根本不会给他一点怜悯,她就是要他痛,她紧随其上,比他孱弱得多的身躯,整个压在他身上,膝盖重重顶上他腿伤处。
剧痛沿着脊柱爬上脑际,热意在血管深处被搅乱。
胸膛起伏缓慢,如同沉在水底。
他应该推开她。
他能做到,他力气比她大太多,肩胛锋利,手臂有力,他可以推开她的。
现在,他只要抬起手,她就会像落叶一样被掸开,跌入空气的冷冽中。
但谢之遥没有,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唇上的灼热与纠缠与他无关。
冰冷指尖触到他颈侧,蜿蜒摸过肩膀,摁住他的头颅,硬生生加深这个吻。
唇舌相触,呼吸交叠,她毫不羞赧地深入。
谢之遥脑中陡然空白。
他没有闭眼,只是死死盯着她模糊的轮廓。
他的眼睛在叛乱那夜失明,左眼做了摘除眼球的手术,右眼也视力受损。
但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清楚地透过她的身体,看见她体内滚烫颠覆的念头。
弟弟喜欢的女孩,在报复他的傲慢。
他在心里怒吼,喉头却像被剖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望月。
弟弟心心念念的女孩。
那个之远提及时连眼睛都会变得明亮的女孩,在亲吻他。
她的唇甚至压下去,舌尖像是一把带锈的钩子,从口腔开始,钩住了他的肺,钩住了早该在五年前就断掉的神经。
他看着她饱含恶意与蔑视的眼睛,和眼睫下那片阴影,原本清明如刀刃的判断力,被什么蛮横地劈断了,变得混沌不堪。
耳朵嗡嗡地响,血液倒灌进心脏,他听不到自己喘息的声音。
好似有一滴雨,顺着屋顶破碎的钢架落下,砸在他下颌。
展厅年久失修,连一盏灯都没有,里外一样黑暗,远处植物园的藤蔓垂落成影,如同被弃置的尸体。
谢之遥于恍惚间看到一道光。
旧日遥远得模糊的光线,从尘封记忆里无声浮现。
——“之遥,过来。”
那是母妃温柔的声音。
冬日午后,阳光透过厚重的天鹅绒帷幔,落在寝宫会客厅的长毯上,他站得笔直,双手被汗湿,像现在被她攥住脖颈的触感一样,发热又无法逃脱。
五岁的谢之遥,刚刚因为不愿意把自己最喜欢的小马让给弟弟,而被责备。
“小远不缺这些。”他低声为自己争取。
“你是哥哥。”母妃的神情变得严厉,“你有你的责任。”
那时候,谢之遥不明白责任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弟弟开口了,他都该让步。
因为他未来会拥有这个国家,所以现在他要让出玩具,让出座位,让出糖果,甚至让出悲伤的权利。
“如果你哭了,小远也会害怕。”
父王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她的舌尖忽然挑过来,唇间的湿热逼得他呼吸一滞,童年的场景像被搅动的水面,晃了几下,沉在意识深处。
后来,谢之遥渐渐习惯了负起一个兄长的责任。
他开始觉得退让是天经地义的,是某种责任的履行。
他做得很好,直到教小远骑马那天,小远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
谢之遥一边大喊马术教官的名字,一边把弟弟从地上扶起来。
小远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害怕,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一句话也不说。
父王赶来,先看了一眼弟弟的额头,然后转向他。
“之遥,你失职了。”
唇齿间的力道像被那句话点燃,她咬得更紧,吻连同父王低沉又平静的声音,像毒素从耳蜗一路蔓延至全身。
他的脸颊因为这句指责而变得火辣辣,连心跳声都听不清,只觉得一切都在向内坍缩。
还没有成长出坚固骨架和内在的孩童,一句来自父母的否定就能击溃。
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融进他的血管里。
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是十岁那年,烧焦的教堂顶楼,火焰烧尽首都的那个夜晚。
她的呼吸仍在他唇上,混着风中的灰烬味,像是从那场火里一路烧到此刻,让他的胸口发烫。
他死死遮住弟弟的眼睛,而自己用仅剩的一只眼,看见母妃的头颅滚落,耳边回荡父王那句“你失职了。”
保护弟弟,是做长兄的天职。
于是第二夜,他压着弟弟的肩,把他托付给卡纳的姑母。
这几年,小远在安定富饶的卡纳生活,由母亲的亲族细心呵护着,在那个高墙环绕的象牙塔中长大,在女王陛下的膝上被细细教导,甚至还有属于年少贵族的浪漫情事。
他的天真与倔强,都可以被温柔包容。
而谢之遥从未远离萨尔维,一直在这片焦土上,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活着。
跟着父王和母妃昔日留下的旧部,他隐姓埋名,躲避搜捕,和残余近卫军游走暗处,支援地方上的独立武装,切断叛党的补给线,挑拨其间派系。
幽灵般穿梭在废墟与战火之间,悄无声息为真正的继承者铺开生路。
他瞎了一只眼,靠着另一只看世界。
这片早已破碎不堪的土地,他不愿放弃,不能放弃。
他从未觉得过不公。
因为他是哥哥。
因为谢之远是萨尔维最后的继承人。
而他不再完整,不配拥有爱,不配拥有欢愉和正常人的一切。
如果他的路不再是通往王座的路,那他至少要是弟弟王位最坚固的基石。
他要保护小远,包括他所热爱的。
包括她。
谢之遥的脑中浮出他们一路逃亡的记忆。
她瘸了腿,行动艰难,步履踉跄,子弹擦过前他下意识挡在她前头,不容一丝闪失。
可现在他保护的人,却在亲吻自己。
她瘦骨伶仃,单膝抵着他的大腿,仰着脸压向他。
他麻木又迟钝,任由她施为。
谢之遥生出一点后悔。
他不该救她的。
他应该让她去死。
不该带她离开,不该一次次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不该在她因为腿伤踉跄时抱起她。
她不该有机会如此靠近他。
她就不会背叛谢之远。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小远的女孩。
应该是。
她不该亲吻一个残缺的人。
她不该。
他不配。
谢之遥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以父王冰冷的语调,在脑子里缓缓响起的低语,一声一声重复:
“你失职了。”
弟弟的女孩在吻他。
他没有推开,这是兄长的失职。
但当那个和他一样不完整的女孩压住他受伤的膝盖,低头吻住他,他的心口居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可耻冲动。
野蛮混乱,毫无体面,真实得令人作呕。
是因为她也残缺吗?
是因为她和他都不完整,所以才让这一切变得像命运一样诱人?
但这是错的,她是弟弟喜欢的人,是他设想中能为弟弟带来幸福,被他亲手送入王宫的未来。
她怎么可以亲吻他——
“你失职了。”
脑海的声音终于变得高了,像父亲冷漠的眼睛,像母妃失望的神色。
家族,责任,伦理,他生而为人依靠的秩序,全部沉沉压下来。
他是哥哥。
他是谢之远的哥哥。
可是她湿润的双眼,过近的气息,还在让他的血液危险地升温。
仿佛被石柱钉住,他盯着陈望月靠近的脸,眸子近得能看清她唇上水光。
他毛骨悚然地意识到她的漂亮。
终于,他感觉到唇间的松动。
漫长得像溺水的亲吻,要结束了。
她的唇刚离开半分,温热与湿意还未来得及散去,便被他攫回。
谢之遥猛地抬手,五指插进她发间,扣住后脑,力道冷硬到毫不容拒,逼得她仰起头,整个人被他笼进怀中。
他肩背宽阔得像一道墙,胸膛的弧度完全罩住她的上半身,让她的脊背被迫贴进那片炽热的硬度。
隔着单薄的衣料,胸口的起伏抵着他的心口。
空气被他和她的呼吸交缠得发烫。
两人的唇齿之间只剩一线湿润。
由吻拉出的银丝,纤细而脆,欲断又黏,泛着淫靡的湿光。
谢之遥的唇角极近地掠过她耳侧,带着呼吸时细密的热度,沿着耳后一路烧到颈侧。
有柔软的发丝因热和汗粘在他的颈窝与下颌,细细的,发痒的。
“陈望月……”
他声音喑哑地响起,拇指仍然紧扣她发根,慢慢收紧。
像是要将她收进掌心里,把她固定在这个只能与他对视的距离里。
谢之遥眼中没有热意,只剩压抑的冰冷,自肺腑慢慢渗出。
“你把王兄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