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十条小黄鱼(1 / 1)

林秀玉中午跟程建业一起吃饭,耽误了点时间回家。

没想到一回到家,就看到爹娘还有大柱全都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而林巧儿偷摸进了爸妈的房间。

再林秀玉要放声大喊做贼之际,林巧儿一把捂住了林秀玉的嘴巴。

林秀玉没干过农活,力气比不上林巧儿。

林巧儿三两下就把林秀玉用麻绳捆起来,随手拿了林大柱的臭袜子塞到了林秀玉的嘴巴里。

差点没把林秀玉熏晕过去,她瞪着林巧儿,眼神似要杀人。

她像盲头苍蝇一样翻箱倒柜,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娘,老虔婆钱藏在床底的板砖底下。】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软软糯糯的。

不知道儿子是哪学来老虔婆这个词,她蓦然就想笑。

林巧儿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摸。

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手指抠住砖缝,使劲一撬,砖起来了,底下是一个小坑,坑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钱。

零零散散,还有粮票和肉票,厚厚一沓。

她数了数,大概三百多块。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个布包。

林巧儿打开布包,被金灿灿的小黄鱼刺了一下眼睛。

林巧儿兴奋得手在抖,心在狂跳。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大伯父一家就是在村里干活挣点公分。

这十条小黄鱼哪里来?

她来不及多想。

她把钱和小黄鱼原样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砖头放回原处。

鼾声依旧。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拎起自己的包袱推门而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这是她爹娘留下的房子。

被大伯一家占了这么多年,她却只能睡在客厅。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把爹娘的这套房子拿回来。

她快步朝村长家走去。

去沪市,需要介绍信。

可介绍信不好开。

林巧儿把包袱背在身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必须在他们醒来之前离开。

等大伯一家发现她不见了,那她就走不掉了。

她正想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大宝:【娘亲,走快点,要不然村长孙子落水了,村长要送孙子去医院,就没时间开介绍信了!】

林巧儿随即加快了速度。

她现在对肚子里的宝宝说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这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要不是宝宝提醒,她已经被大伯娘卖进山沟沟里了。

这孩子是上天送来帮她的。

林巧儿摸了摸肚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一对儿女陪伴着她。

林巧儿连走带跑,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刚走到河边,她就听见了声音。

“救命——救命啊——”

是小孩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

林巧儿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

河面上有个小小的身子在扑腾,水花四溅,眼看着就要往下沉。

她认得那声音。

是村长的孙子,陈小宝。

林巧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想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她水性好,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小宝身边。

小宝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正往下沉。

林巧儿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乱抓,差点把她也按进水里。

“别怕,别怕,姐姐带你上去。”

林巧儿一边安抚他,一边单手划水,使劲往岸边游。

小宝虽然小,泡了水可也是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到了浅水区,她踩着河底的石头,连拖带抱地把小宝弄上了岸。

小宝趴在岸边,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哇的一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巧儿拍着他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小宝,姐姐送你回家。”

林巧儿捡起包袱,一手牵着小宝,一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长家走。

一进门,小宝就挣脱了林巧儿的手,扑进村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爷爷,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是巧儿姐姐救了我,呜呜。”

村长的脸青白交加,搂着孙子,手都在抖。

“小宝,你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去河边玩。”

“知道了。”小宝哭着说。

村长儿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浑身湿透的林巧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听完事情经过,她赶紧拉着林巧儿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别着凉了。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婶子,我自己有衣服。”林巧儿连忙摆手,从包袱里掏出那两件旧衣裳,“我带了的,不用麻烦您。”

村长儿媳看了看她包袱里那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林巧儿在村长家厢房里换好衣裳,把湿透的衣服拧干,用牛皮纸包好,重新塞进包袱里。

她出来的时候,村长儿媳已经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等在堂屋里。

她把碗递过来,语气里满是同情,“巧儿,快,先把姜汤喝了,别感冒了。”

林巧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村长坐在堂屋上首,抱着小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感激。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儿,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的他:“巧儿,这次多亏了你,小宝是我们老陈家的独苗苗,全家人都当眼珠子疼。

你今天救了他,叔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叔肯定帮你。”

林巧儿心里一动。

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放下姜汤碗,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陈叔,我……我想求您一件事。”

村长抽了一口旱烟,“你说。”

“能不能给我开一张去沪市的介绍信?”

村长愣了一下。

“去沪市?你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捂住自己的胃,脸上挤出几分痛苦的表情:“陈叔,我经常胃疼,疼起来受不了。赤脚医生说……说有可能是胃癌,让我去大医院看看。

乡下地方看不了,我想去沪市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村长沉吟了片刻,打量着林巧儿。

她确实瘦,脸色蜡黄,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样子。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城里就有医院,你舍近求远去沪市做什么?”

林巧儿心里一慌,但面上没露出来。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有个远方亲戚在沪市,我想顺便去看看她。陈叔,您刚才不是说会帮我的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村长被她噎住了。

话确实是他说的,人家刚救了他孙子,他要是当场反悔,这村长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看了看林巧儿身后的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早就收拾好了。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走。

“你现在就要走?”他问。

林巧儿用力点了点头。

村长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林巧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

写完了,村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公章,哈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红彤彤的印章,像一颗定心丸。

林巧儿接过那张介绍信,手都在抖。

“谢谢陈叔!谢谢陈叔!”她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她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装好。

然后她想起什么,把那篮子鸡蛋提了过来,放在村长面前。

“陈叔,这点鸡蛋您收下,给小宝补补身子。”

村长推了两下,没推掉,也就收下了。

这鸡蛋是“赃物”,他收了,总得替她在林家人面前遮掩一二。

“大牛!”村长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出来。

“你赶牛车,送巧儿去车站。”

大牛点点头,套上牛车,林巧儿爬上去,坐在车厢里,把包袱抱在怀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石头村离城里有十几里路,走路要走两个多小时,坐牛车就快多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有些锈迹地匕首。

林巧儿眼皮一跳,身子往后退了退,生怕大牛想对她不利。

大牛也没计较,“这个匕首是我在山上捡的,你一个大姑娘出门不安全,要紧的时候拿来防身。我听说外面抢劫的多,你小心些。”

林巧儿一愣,旋即慢慢绽开笑容,“谢谢你,大牛哥。”

林巧儿接过匕首,放进了包袱里面。

大牛腼腆笑笑。

石头村也是有好人的,林巧儿心里暖暖的。

火车站人山人海。

林巧儿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慌得很。

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背着大包袱的,拖儿带女的,挤来挤去。广播里一会儿报车次,一会儿找人,吵得她头晕。

岁岁:【娘,别怕!爹很厉害的,等找到爹爹,爹爹会保护娘亲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描摹着孩子的长相。

长得像她,还是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爹?

她必须找到孩子爹。

不然孩子生下来,就是黑户。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小得意:

【爹爹是上海牌汽车的工程师,叫赵墨霆。】

上海牌汽车。

工程师。

赵墨霆。

林巧儿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火车还没到站。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背靠着墙。

她一边等,一边张慌地张望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