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霆哥。”
背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
两人齐齐回头。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
眉眼温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洋气的上衣,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
她笑着看向赵墨霆,语气熟稔:“墨霆哥,你去哪?要不要送你一道?”
赵墨霆摇了摇头,客气里带着疏离:“晓雯,不用了。”
孙晓雯的目光落到了林巧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墨霆哥,这是你同事?”
赵墨霆说:“楚峰的朋友,林巧儿。我们在警察局碰巧遇到。”
孙晓雯的笑容不变,朝林巧儿微微点头:“巧儿,你好。我是孙晓雯,墨霆哥的未婚妻。”
赵墨霆听了这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林巧儿满腔的话突然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好。”
然后她扭头看了赵墨霆一眼。
赵墨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巧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有孙晓雯软糯的说话声,但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憋着一肚子闷气,闷头往前走。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当初就该告他一个流氓罪。
管他是什么工程师还是首长儿子。
让他蹲大牢去。
省得他现在站在制高点,骂她是个骗子,要拐跑他弟弟。
林巧儿越想越气,脚步也越快。
回到招待所,她把门关上,插好插销,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想睡又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墨霆那张冷脸,一会儿是孙晓雯温柔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楚峰憨厚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想了。
她得先找房子。
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林巧儿爬起来,洗了把脸,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包袱出了门。
早晨的沪市街头,已经有了人气儿。
很多人拿着扁担、竹筐出来卖东西,菜摊子、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
卖菜的扯着嗓子喊,买菜的蹲在筐前挑挑拣拣,热热闹闹的。
林巧儿留意到巷子角落里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褂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一个铝锅,锅盖半掀着,热气咕咚咕咚往上冒。
她不叫卖,也不吆喝,可来买的人倒不少,一个接一个的。
对面有个中年妇女,拎着个竹篮,扯着嗓子喊:“茶叶蛋!好吃的茶叶蛋!两毛一个!”
可买的人寥寥无几。
林巧儿走到老婆婆跟前,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茶叶蛋。蛋壳裂了纹,被茶叶水浸得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婆婆,这茶叶蛋多少钱一个?”
老婆婆抬起头,笑容和蔼,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三毛一个。”
林巧儿心里算了一下,咋舌。
三毛钱。
在她们老家,普通鸡蛋才卖一毛钱一个。
这沪市的物价,真是贵得离谱。
她正犹豫,那个中年妇女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大妹子,我这茶叶蛋才两毛一个,你可别被人骗了。一样的蛋,何必多花冤枉钱?”
老婆婆被人截了生意,也不恼,抬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竹篮里的蛋,笑了笑,没说话。
林巧儿也看了一眼。
那竹篮里的茶叶蛋,蛋壳颜色浅,有的已经凉了,看着就不太新鲜。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
掏出三毛钱,递给老婆婆:“婆婆,给我一个。”
老婆婆接过钱,用牛皮纸包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她,一边包一边说:“我煮蛋用的都是好茶叶,鸡蛋也是新鲜的,所以贵一些。”
林巧儿接过茶叶蛋,剥开壳,咬了一口。
茶香浓郁,咸淡刚好,蛋清嫩滑,蛋黄也入了味。
确实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婆婆,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出租房子的吗?”
孙婆婆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妹子,你要租房子?”
“嗯。”林巧儿点点头,“我想租个房子,再做点小本生意。”
她本来就擅长厨艺。在公社食堂干了那么多年,红白喜事也掌过勺,做点小吃食卖,应该能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老婆婆眼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那你可问对人了。我有个亲戚,出国公干了,他有个小套间空着,正愁没人照看呢。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林巧儿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谢谢婆婆。”
老婆婆收了摊,把铝锅盖上,拎着小马扎,带着林巧儿穿过两条巷子。
眼前是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外墙刷着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有人探出身子刷牙,一嘴泡沫往下掉。
老婆婆边走边说:“这是亲戚的单位分房,他有出息了,被派去国外公干,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里头有厨房、淋浴间,就是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一个月十块钱,一次要交半年的房租。”
十块钱一个月。
林巧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招待所的单人间,住一个月要七块五,但那是只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这里好歹是个正经住处,还有厨房,方便她做买卖。
老婆婆带着她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二十来平方,但家具一应俱全。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衣柜,靠窗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灶台,水龙头拧开就有水。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巧儿站在窗口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能看见几个工厂的大烟囱。
位置也好,附近工厂多,工人下了班肯定愿意买点热乎的吃食。
她正要开口说租下来,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闹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老婆婆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那扇门,压低声音说:“这家有个恶婆婆,嫌儿媳生了三个闺女,天天非打即骂。那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林巧儿皱了皱眉,有点犹豫了。
要是孩子晚上也在哭闹,那还要不要睡了。
肚子里的萌宝奶呼呼的声音又出现,“娘,就租这里,多攒点钱,把房子买下来,以后房子可值钱。”
林巧儿一听,马上就心动了。
她要好好挣钱,买房子。
林巧儿点点头,“婆婆,这房子我租下了。”
孙婆婆找了个邻居做见证,双方签了租房协议。
林巧儿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点了点,揣进兜里,把钥匙交给她。
林巧儿打量着这个半新不旧的房子,心有有踏实的满足感。
她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回到招待所,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腰里别着枪,神情严肃。
前台那个卷发女人看见警察,脸色一变,身子明显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堆起笑脸,迎了上去,态度跟面对林巧儿时判若两人,“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警察甲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有人举报你串通丈夫偷窃。”
前台的脸色刷地白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她声音尖了起来,“我早就跟那死鬼离婚了,他做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刚落,外面又进来两个警察,中间扭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涨得通红,正是昨晚那个贼。
他听见前台的喊冤声,眼睛瞪得像铜铃,目眦欲裂:“臭娘们,明明是你花钱大手大脚,见我没工作,怂恿我去偷的,你现在倒撇得干净,老子下油锅也要拉上你一起。”
前台急了,扑上去就要挠那男人的脸:“你这个窝囊废,只会窝里横,看我不挠死你!”
男人被铐着手,躲不开,脸被挠出几道血印子。
他发了狠,张嘴就朝前台的脸上咬去。
“啊。”
前台惨叫一声,脸上多了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两个人像疯狗一样撕咬在一起,引得招待所里的人全围过来看热闹。
警察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各自铐上银手铐。
押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互相骂骂咧咧,一个骂比一个脏。
林巧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对夫妻被塞进警车,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恶人自有恶报。
她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退了房,背着包袱出了门。
新的住处安顿下来,她得置办些日常用品,还有身上这套大补丁的衣服也得换了。
一路上,她都看到不少人盯着她,看得她很不自在。
她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大堆东西,用网兜提着,胳膊上还挎着个盆子,走得吃力。
巷子窄,人又多。
她侧着身子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左摇右晃。
一个盆子没拿稳,从胳膊肘滑下去,叮叮当当滚了出去。
林巧儿哎了一声,视线追着盆子跑。
盆子滚到一双皮鞋跟前,停了下来。
那双皮鞋,黑得发亮,鞋面一尘不染。
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