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5章 开幕那天(1 / 1)

李玄沉默了一秒。

好吧。

他忘了一件事。

往年军中大比武的规模太小了,各地驻军已经习惯了那个小规模。

你突然跟他们说一千人,他们当然觉得你在开玩笑。

“让兵部发正式文书,盖章的那种。每支队伍不少于一百人。”

“一百人?”

方守拙犹豫了一下。

“可是殿下,按照积分赛制,每个科目每支队伍只需要派……”

“一百人。”

李玄重复了一遍。

“参赛的是十五人没错,但其他人可以当替补、当后勤、当啦啦队。”

“啦啦队?”

方守拙又听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词。

李玄意识到自己又差点说漏嘴了。

“就是……加油助威的人。比武的时候在旁边喊。”

“喊什么?”

“喊加油。”

方守拙更困惑了。

加油?

加什么油?

灯油吗?

“就是喊好样的,打得好之类的。鼓舞士气用的。”

“哦。”

方守拙恍然大悟,在纸上认认真真地记了一行字。

“啦啦队……负责喊好样的。”

李玄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决定不再纠正了。

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去办吧。”

“是!”

方守拙走了。

李玄继续站在观礼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工地。

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沙场上有人在平整沙面,观礼台上有人在安装座椅,人工湖边有人在给战船做防水检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虽然中间因为方守拙的缘故出了不少小插曲。

比如有一次李玄让他去催工部加快进度。

方守拙去了,回来说工部的人问加快到什么程度。

李玄说越快越好。

方守拙又去了,回来说工部的人问“越快越好是三天还是五天”。

李玄说三天。

方守拙又去了。

跑了三趟。

如果是李悠然,一趟就搞定了。

甚至不用跑,站在工地上直接拍板。

可方守拙不是李悠然。

他是一块石头。

一块让人费心费力,但绝对不会自作主张的石头。

李玄已经习惯了。

甚至开始有点欣赏他了。

毕竟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替他着想的世界里,有一个纯粹听话的人,简直是一股清流。

正想着呢,观礼台下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李玄低头一看。

一匹枣红色的马正从比武场南边的甬道跑进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

黛蓝色骑装。

马尾辫。

腰间别着匕首。

沈知意。

她骑马的姿势跟她这个人一样,利落、干净、不拖泥带水。

马停在沙场中央,她翻身下马,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观礼台。

正好跟李玄的目光撞上了。

隔着几丈高的距离。

一个在上面。

一个在下面。

“殿下。”

沈知意仰着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比武场里听得很清楚。

“父亲让我来送战甲样品。”

“我上来。”

“不用。”

李玄说。

“我下去。”

他沿着观礼台的木梯走了下来。

沈知意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战甲。

精铁甲片,黑漆外涂,胸口刻着大乾军徽,肩甲上镶着一条细细的银边。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不至于太重。

李玄接过来掂了掂。

“比我想象的轻。”

“精铁甲片做薄了两分。”沈知意说。

“父亲说比武甲不需要太厚,防住刀背和钝器就够了。真要是被尖刀刺穿了,那是裁判的问题,不是甲的问题。”

李玄翻了翻甲片之间的连接处。

做工很精细。

每片甲片的边缘都打磨过了,不会划伤皮肤。

内衬是双层棉布,摸上去柔软透气。

他又看了看大腿侧面的护板。

就是上次那个折中设计的位置。

护板做出来了,跟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块护板上。

两个人同时看着同一个位置。

空气安静了一秒。

“做得不错。”

李玄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沈知意应了一声。

“殿下要不要试穿一下?”

“我?”

李玄愣了一下。

“试什么?”

“穿上看看松紧是否合适。这是标准尺寸,如果太大或者太小,后面一千套还得改。”

有道理。

李玄把外袍脱了,在沈知意的指导下把战甲套了上去。

束胸甲、肩甲、臂甲、腿甲,一件一件地系好。

沈知意在旁边指挥。

“这条带子系紧一点。对,从这里穿过去。不对,反了,从另一边。”

“殿下,肩甲的扣往上提一下。再往上。好。”

“腿甲的皮绳要绕两圈再打结,不然跑起来会松。”

李玄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把整套甲穿上了。

他站在沙场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漆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胸口的大乾军徽端端正正。

肩膀上的银边在风里闪了一下。

说实话,挺帅的。

虽然他穿上去的感觉可能不如那些将士,但光看外观,也算有模有样了。

前世打游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环节就是换装。

现在也差不多。

“怎么样?”

李玄问。

沈知意打量了他几秒。

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个目光不是在看好不好看。

是在看合不合身、松紧是否合适、活动是否受限。

纯粹的专业评估。

“肩甲略宽了一点。”

她走上前,伸手在他左肩的甲片上按了一下。

“这里有半寸的余量。如果是体格壮的将士穿,正合适。殿下偏瘦了。”

偏瘦了。

李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评价。

说我以后多吃点好像不太合适。

“标准尺寸按将士的体格来就行。”

他说。

“我又不上场比武。”

“嗯。”

沈知意收回手,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比武场的全景上。

观礼台,沙场,人工湖,战船,甬道,旗杆。

她站在那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整个比武场看了一遍。

“殿下。”

“嗯?”

“这个比武场……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知意想了想。

“我以为殿下会把它修得很华丽。”

“像西苑那样,到处挂红绸金穗。”

“或者像万寿庆典那样,搞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

“但这里没有。”

她说得对。

比武场的整体风格确实跟李玄之前搞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

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黑漆的木头,黄色的沙地,灰色的石基。

沉稳、朴素、甚至有点肃杀。

“沈将军说过,让我别搞成庙会。”

“我记住了。”

军中大比武开幕那天,京城的天气好得过分。

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连老天爷都在配合他花钱。

李玄站在观礼台下面,看着一千名将士列队入场。

他的第一个感受是震撼。

不是装的,真的震撼。

一千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漆战甲,排成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比武场。

靴子踩在细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千双靴子同时踩下去,那个声音汇在一起,沉闷而有力。

像闷雷。

阳光打在甲面上,折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一千套精铁甲片同时反光的时候,整个比武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属的壳。

刺得人睁不开眼。

每支队伍十五人,一共六十多支队伍。

来自东疆、南疆、北疆、西疆、京畿、江南、岭南、蜀地……

大乾版图上每一个角落的驻军都派了人。

他们的皮肤颜色不同,北疆的白,南疆的黑,西疆的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红。

他们的口音不同,列队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几声低语,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但他们穿着同样的战甲。

踏着同样的步子。

站在同一个比武场上。

那种统一感带来的视觉冲击,比李玄预想的要强烈得多。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统一战甲决策点了个赞。

虽然当初做这个决定纯粹是为了多花六万两。

观礼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东台是官员和勋贵的席位。

西台是百姓的席位。

没错,李玄又把百姓搞进来了。

他跟上次万寿庆典用了同样的套路。

公开抽签,选出两千名百姓来观礼。

免费的。

不收一文钱。

纯支出。

他喜欢。

这次为什么要建个看台?

因为这次中午还可以管饭,到时候又是一笔开支。

百姓们坐在西台上,跟万寿庆典那次一样。

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紧张。

不过这次他们不紧张自己,紧张的是场下那些将士。

“哎你看那个黑脸的,胳膊好粗啊!”

“那边那个更厉害,你看他腰上那把刀,比我家菜板都宽!”

“嘘——皇上来了!”

巳时。

皇帝驾临。

跟万寿庆典那次不同,这次李晟不是坐步辇来的。

他骑马来的。

一匹黑色的大马,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马蹄上钉着新铁掌。

李晟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四十八岁的人了,身手还是不含糊。

他也是军队里历练过的。

文华殿上坐久了可能会发福。

但骨子里那股子军人气质,是抹不掉的。

他登上东台主位的时候,目光往场下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跟万寿庆典那次的反应很像。

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一千名将士。

统一的黑漆战甲。

整齐的方阵。

崭新的比武场。

猎猎作响的军旗。

李晟在主位上站了好几秒才坐下。

旁边的大太监察言观色了半辈子,一眼就看出来。

陛下对于现在的场面十分百分千分的满意。

“这是那逆子搞的?“

李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大太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