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 坠入魔渊(二)(1 / 1)

马健民站在船头,眯着眼往下看。他盯着那朵在魔气中飞驰的白花,下巴上那道疤动了动,像蜈蚣在爬。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凌师弟,你没看花眼吧?你确定那是柯师妹?”

凌墨猛地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在烧,烧得发烫,烧得像要溢出来。他开口,声音急切得像要炸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马师兄!那就是柯师姐!我认得她的衣服!认得她的辫子!认得她的……”

他话没说完,那个白点突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往地面那片满是魔气的山谷里跌去。凌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扑到船沿,半个身子探出去,伸着手,像要去抓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师姐——!师姐——!”

那喊声在魔气中回荡,撞在四周的黑暗上,弹回来,又撞出去,一遍一遍,像困兽在笼子里撞墙。

李静站在他身后,盯着他那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心中那朵花开了。那花开得灿烂极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蘸着蜜,每一片都涂着毒。她心中可为是开心得如同花儿一样,那花在她胸腔里绽放,花瓣撑得肋骨都发疼,花蕊痒得她想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硬是把那笑压下去,压成一条线,压在嘴角,压在眼角,压在每一根眉毛上。

她脸上,却显得很镇定。那镇定,假得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可在魔气的昏暗光线下,没人看得清。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可每个字都像针,往凌墨心尖上扎:

“凌师弟不要喊了。可能是你看错了。”

她把“看错了”三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羽毛,可那轻底下,藏着刀子。

凌墨没理她。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盯着它往那片满是魔气的山谷里坠,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折翼的鸟,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发红,烧得像要滴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船板上:

“马师兄!我们飞下去看看!”

马健民盯着他,盯着他那只烧得发红的右眼,盯着他脸上那张在魔气中泛着幽光的面具,盯着他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往凌墨身上砸,砸得他喘不过气:

“下面全是魔气,很是危险。你都没确定是柯师妹,在说我们是过来支援的——”他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我看,如果真是柯师妹,掉进魔渊也凶多吉少。而且看那掉落的样子,身上定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把“凶多吉少”和“极重的伤”几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念悼词,重得像在提前宣判死刑。他的目光从凌墨脸上移开,投向那片翻涌的魔气,像在欣赏一幅画,像在观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凌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冷漠的方脸,盯着他下巴上那道一动不动的疤,盯着他那双投向远方的、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被魔气吞没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像一颗快要沉入海底的星。

就在凌墨绝望的那一刻——

从那个白点的方向,传来一声喊叫。

那声音穿过翻涌的魔气,穿过浓稠的黑暗,穿过呼呼的风声,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风中的游丝,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尖上:

“凌师弟——救我——”

凌墨浑身的血都炸了。

那个声音——他听了多少遍了?在药田里,她喊“凌师弟,起床了”;在竹舍前,她喊“凌师弟,吃饭了”;在大石上,她喊“凌师弟,看好了”;在竹林里,她喊“凌师弟,快点呀”。那个声音,脆脆的,带着几分稚气,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我是师姐你得听我的”的小霸道。

就是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凌墨扑到船沿,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了,伸着手,像要去抓那个已经变成白点的身影。他转头,盯着马健民,右眼里那点火烧得像太阳,烧得像要把他自己烧成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船板上,钉在马健民脸上:

“马师兄!快!快!那就是柯师姐!那就是柯师姐的声音!”

李静站在旁边,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压下去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咬得嘴唇上渗出血丝。她心中那朵花已经开到了极致,花瓣撑得她胸腔都要炸了,花蕊痒得她浑身都在抖。她心道:侯三做戏做得还真逼真,连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狗东西,平时看他尖嘴猴腮的,没想到还有这本事。回去得好好赏他。

她脸上,依然镇定得像一潭死水。

马健民盯着凌墨,盯着他那副快要从船上跳下去的样子,盯着他那只烧得发红的右眼,盯着他那张在魔气中扭曲的面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声粗气的,可每个字都像冰,一块一块往凌墨头上浇:

“不是马师兄不救。下面魔气浓郁,飞船下去,众师兄弟会有危险。”他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像在给什么东西裹上糖衣,“此事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我能理解凌师弟解救同门的心情。”

他把“理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得像在施舍,重得像在打发叫花子。他的目光从凌墨脸上移开,投向远方,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凌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伪善的方脸,盯着他那道装腔作势的疤,心里那股火从胸腔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烧得他视线都模糊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李静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抛出一根骨头,看狗去捡:

“凌师弟要不——自己去?我们在这等着凌师弟。”

她把“等着”两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得像在说“一路走好”,轻得像在说“永别了”。

凌墨猛地转头,瞪着她。

那双眼睛——一只完好的右眼,一只被面具遮住的左眼。那只右眼里,有火在烧,有血在涌,有恨在长。那火从瞳孔里烧出来,烧得她脸上发烫,烧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可那半步,她很快就收回来了,重新站稳,下巴仰得更高,嘴角那丝笑扯得更开。

凌墨盯着她,盯了片刻,扭头,最后看了一眼马健民。

马健民站在船头,背对着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凌墨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他心知:这马师兄跟李静就是一伙的。说什么来支援方师姐、柯琳,跟本就是来落井下石、看热闹的。那有什么宗门师兄情谊?那有什么同门之谊?全他妈是狗屁!全他妈是演戏!从登船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想到这里,他不由怒由心生。那怒从丹田里烧起来,烧过气旋,烧过经脉,烧过胸口,烧到喉咙。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哼!”

那声“哼”像炸雷,在船上炸开,震得船板都颤了颤。李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虎往后退了一步,侯三从船尾探出头来。

凌墨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去,向那白点飞去。

他的身影在魔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像一柄出鞘的刀。月白色的外袍在风中翻飞,脸上的黑银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底下的左眼眶里,血月猛地跳了一下。

马健民猛地转身,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凌师弟!你这是做撒!”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着急,没有半点担忧,只有做给别人看的“姿态”。他的手伸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可那手指,连弯都没弯一下。

李静站在船边,往下看,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那丝笑终于压不住了。她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她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像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凌师弟真是艺高人胆大呢。”

她把“艺高人胆大”五个字拖得老长,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化了才吐出来,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头发慌。

侯三从船尾走过来。他走得不紧不慢,像逛集市,像看戏。他走到船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盯着李静和赵虎,嘴角那丝笑扯到了耳朵根。他开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老鼠叫,可每个字都像刀,又利又毒:

“还不动手?”

李静和赵虎同时收了笑。那收,不是慢慢收,是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啪”的一声,笑就飞了。三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撞出火花,撞出毒液,撞出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杀意。

李静抬手,运转全身灵气。灵气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手臂,冲进手指,冲进掌心。她的掌心亮起来,亮出一团青色的光,那光在魔气中挣扎,一明一暗,像鬼火。

赵虎也抬手,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土黄色的光,那光厚重、沉闷,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

侯三也抬手,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上,凝聚着一团漆黑的光,那光浓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浆,和四周的魔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魔气,哪是他的灵气。

三股灵劲,三道光芒,在三人的掌心凝聚、翻涌、膨胀。

三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恶毒,有憋了太久的痛快,有等了太久的兴奋。

“动手。”侯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三掌齐出。

三股灵劲从三人掌心射出,像三条毒蛇,从船上窜出去,撕开魔气,撕开黑暗,撕开风声,直直地撞在凌墨的后背上。

“轰——!”

一声闷响,像炸雷在魔渊中炸开,震得四周的魔气都翻涌起来,像煮沸的水,像发狂的兽。

凌墨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弓,像一只被踩断脊梁的虾。他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空中散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像一片破碎的霞,像一颗坠落的流星。那血花在魔气中飘了飘,被黑气吞没,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像折了翼的鸟,像被射中的猎物,往下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啸,魔气在四周翻涌,黑暗在脚下张开大口,等着吞没他。

他艰难地转过头,往上望去。

船上那几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几个黑点,像几只蚂蚁,像几粒尘埃。可他看清了他们的脸——李静在笑,赵虎在笑,侯三在笑。三张脸,三种笑,可那笑底下,是同一种东西——恶毒,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毒。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来第二口血。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咽下那口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那两个字从面具底下冲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恨意,带着从骨头里烧出来的火:

“你们……”

李静站在船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魔气中挣扎、坠落、变小。她嘴角那丝笑终于不用压了,终于可以放肆地、畅快淋漓地、从心底里笑出来了。那笑从嘴角扯开,扯到脸上,扯到眼睛里,扯得整张脸都亮了,亮得像一盏灯,亮得像一把火。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夸一朵花真好看,可每个字都像毒箭,往凌墨心口上射:

“凌师弟一路走好。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