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叔你话是不是有点多了(1 / 1)

第二问更毒,将夫妻伦理与君臣大义混为一谈。桓墨既无法质问,又不好选择。

殿内鸦鹊无声,每一双眼睛都仔细盯着正在经受考验的公子,生怕错过这场好戏的细枝末节。

只见桓墨面不改色,默立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良久。

王叔似有所动。

桓墨抢先直面王叔,郑重一揖。

“墨,惶恐。”

三字过后,再无下文。

殿内立时蔓延开一阵压抑的哗然。

部分清流派面露失望,另一些则略显讶然,似乎都没料到一国之公子,竟会选择近乎“无能”的回应。

而几名公主旧部却都显得十分欣慰。虽然他们不太明白大司徒想耍什么花招,但文官面色有异,说明新姑爷的回答并没有合他们意。

没有合他们意,就说明没有损伤公主。

这是几位旧部的逻辑,新姑爷此番表现,算得他们认可。

王叔面色一沉,接着发问:“其三,问根本!《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草木犹知根本,旷乎人哉?”

他瞥了一眼王座旁的公主,见公主眼中陡然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桓墨的方向。

看来侄女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他略一沉气,接着道:“公子生于礼国,习其礼乐,浸其风俗,今立于祁国,他日若参国政,心中尺度,究竟依循何地?”

桓墨一言未发,再面对王叔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又似微带着微笑,未达眼底,有些可怖。

王叔还未细品其眼神深意,桓墨已转向大王之处,深深一揖,背影谦逊,令王叔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神情只是眼花。

“既入祁庙,自当奉祁国之法。”

他回答得谦恭,礼行得标准,垂下眼眸前却轻轻扫了一眼自始自终冷眼旁观的萧挽霜。

那目光很淡,却又略带自嘲的凉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所说的‘必不轻慢’。

“大司徒,”在桓墨起身的同时,萧挽霜终于开口:“您这三问,问得好。”

说着,她朝屹然稳坐的父王略一颔首致意,方继续道:“可又问得,太急了。”

说罢,她移动脚步,裙裾拂过光洁的丹陛边缘,迈下台阶。

她稳步停至桓墨身旁,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一张张故作严肃的脸。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问政,当于朝堂。”

她稳稳地握住桓墨的手。

桓墨的手微微一僵,随后配合地与她温柔注视,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如其分。

他眸光低垂,一副任凭公主做主的模样。

萧挽霜的面色,在珠帘之下,晦暗难明。

“大司徒,您如今在本公主的婚礼上,是求才还是逼供?是验忠……”她语调陡然一凛:“还是诛心?”

统帅三军的将军之威,一时震动整个大殿。

满堂清流面色凝重,担忧地望着大司徒。

王叔脸色铁青,面对萧挽霜的目光逼视,竟一时吐不出反驳之言。

各国使臣身后的随从,已有人从怀中摸出简牍,忙于记录。

“大司徒,时候不早了。”公主放柔声音,笑意未达眼底:“礼,继续吧。”

“至于您与诸公心中疑虑,来日方长。”她微微扬起下颚:“她是本公主的驸马,亦是祁国之臣。大司徒之问,何妨拭目以待?”

“——礼官!”她不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高声道:“奏乐,行拜天地之礼!”

钟磬之声再次响起,庄严恢弘。

大司马萧聿与王座上的王兄对上眼神,见王兄闭眼点了点头,脸色方才缓了缓,持着礼册让出了主礼之位。

萧挽霜将二人的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毫无波澜。

“站稳了。”她松开桓墨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到。

语毕,她转身,重回那至高御座之侧。

脊背挺直,如山如岳。

桓墨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动,方才被萧挽霜握过的手温度犹存。

站稳了——

耳边浮现刚才她轻声的提醒。

桓墨在心中冷笑,那女人真把他当成可随意牵拽的“笼中雀”了?

他几乎要嗤笑出声,抬眼望向立于丹陛之上的红色身影。

今日看来,萧挽霜在朝之中也并不好过。

今后究竟是谁要“站稳了”,还尚未可知……

繁琐的婚礼进程,终于在王叔带来一个小插曲之后有序完成。

当明月高升,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公主府灯火通明如昼,酒香在廊柱间缠绕,喧嚣在红绸中沸腾。

祁王已返回王宫,世子作为大公主的同胞哥哥,留在殿中应酬使臣百官。

萧挽霜早已卸下繁重的装扮,换上简单的常服,一头扎进了寝殿前的三省殿。

折秋领着两名亲兵守在殿外。

彩春款款而来,向折秋问道:“贵主还在偏殿候着,公主怎么说?”

折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公主吩咐公务繁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彩春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有些担忧,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三省殿内,萧挽霜跪坐于案前,案上堆放着些许文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桌面上灯火如豆,映照的却是铺展于案上的一副人像。

画像中的人疏朗清贵,眉如远山淡墨,眼似寒潭映月。

“惟愿公主达成所愿……竹……死不足惜……”

眉目如新,虚弱的声音犹在耳畔。

萧挽霜望了一眼窗外的月,犹记得就是在这样的一弯月下,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永远地离她而去,永远地留在了十八岁。

……

与此同时,偏殿。

桓墨仍然一袭盛装,端坐在榻上。

红烛已燃过半,桓墨目不斜视。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打断了思绪。

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

“贵主,”内侍声音细若蚊蚋,“夜深了,公主命奴婢前来传话……公务冗繁,请贵主稍安,可自行歇息,不必再等。”

“稍安”,还是“安分”?

他想起方才无意见听到两名内侍窃语。

一名内侍说:“公主今晚必不会来了。”

另一名道:“我猜也是,方才我看到公主往那位郎君住所去了。”

桓墨原本并不打算细听,但听得公主往别处去了,还是一位郎君的住所……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些愤懑。

他忽然意识到这念头,像是一个在新婚之夜没有等来自己丈夫的怨妇,便很快收起情绪。

“云舟,我要歇息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诺!”

云舟领命出了偏殿门,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最浓黑的地方,渐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天很快就要亮了。

公子隐忍多年,被强“虏”至祁国以来又频频受辱……

云舟不禁叹息,公子的天何时才会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