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孟诗瑶的人生,那是上辈子的事了(1 / 1)

雨细细密密的下,连下了小半个月。

河沟涨了洪水,到处都是抢修水渠的身影。

“邵大,给你爹送饭去呐。”

孟诗瑶提着竹制食盒,赤脚在田埂上走,听见同村邵二牛跟她说话,她咧嘴一笑,与他胡乱说了两句,便继续冒雨往村口赶。

在邵家村,没人叫她孟诗瑶,都叫她邵大或阿大,她现在是邵家村邵老三和朱二妮的‘长子’,十二岁。

至于孟诗瑶的人生,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是,每当绵密雨天时,心里那早已结痂的伤口,还是会重新崩裂,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释怀。

彼时,她是京都从六品小官之女,虽比不上公侯宗女金贵,却也读书习字,十指不沾阳春水。

父亲每当休沐时,便会与她和阿娘说,再努力努力,把从下二字去掉,最好升到五品,让她好与陆藏锋相配。

陆藏锋与她一同长大,从五岁起,他便将要娶她当做口头禅,待她也极好,她要糖不敢给她茶,要江南的桂花糕,绝不会拿江北的糊弄她,哪怕是面对郡主刁难,他也毅然决然站在自己这边,然后被郡主的侍卫打得鼻青脸肿。

在很长的岁月里,他常常拖着被郡主殴打的伤,一瘸一拐去给她买糖。

他总说:“阿瑶,等我以后做了官,比郡主爹还要大的官,我就把他们对你的欺负全还回去!你等我。”

他还说:“阿瑶,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咱们到了年纪就成亲好不好?”

“阿瑶,国子监没有你,我好想你。”

“阿瑶……”

可,及笄后,郡主的侍卫已经不打他了,他也再不会给她买糖吃了,说娶她那样的话也不说了。

她只以为大家都长大了,他为她的名声考虑呢。

直到,郡主十里红妆,他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游街而过,高高兴兴将郡主迎进了陆家的门。

而她家,这个从六品小官女儿的家,却消失在一把大火里。

那天,孟诗瑶眼睁睁看着火蛇将父亲和阿娘卷住,他们说:“阿瑶,下辈子不要做我们的女儿了,我们无能,保护不了你。”

她知道,不是他们无能,是她害了他们啊。

如果,她不认识陆藏锋,就不会得罪郡主,父亲的仕途就不会受影响,他们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陆藏锋最终没来救她,天下起了雨,雨将大火浇灭了,爹和娘都还有一口气,她以为老天让他们命不该绝,可没等缓口气,他们一家三口被拖进巷尾,倒在乱棍之下。

弥留之际,她看到陆藏锋过来,鄙弃的吩咐:“虽是畏罪自杀,到底相识一场,给副薄棺吧。”

跟来的官员高赞:“陆大人真是有情有义。”

“邵大,不好了,你爹出事了!”

一声尖锐焦急的声音,将孟诗瑶从回忆里拉出,她擦掉脸上混合着泪水的雨水,抬腿就往爹做工的地方跑去。

前方聚集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有大声哭泣的。

有人见她过来,怜悯道:“邵大,你要撑起你们家啊,以后你就是你娘的支柱了。”

“六叔,发生什么事了?”

孟诗瑶拉住邵老六问。

邵老六是她现在这个爹的亲弟弟。

邵老六眼眶红红的,见着孟诗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还是旁的人说:“刚才突然来了一股洪水,你爹被冲走了。”

“什么!”

孟诗瑶将食盒往邵老六怀里一塞,就往前冲。

这一世的父亲,虽是个穷鬼,不如前世那个父亲那样能给她官家千金的生活,却也实实在在对她好。

她再不想失去任何亲人了。

很多人都在议论刚才突然而来的大洪水,也有人在安慰被洪水冲走的人的家人,没人管她,她没多会儿就冲到了河边。

邵家村村头有条河,名汜水,汜水河平日里水位稳定,就算涨水水位也不会太高,可现在,洪水突然蔓过河堤,将河边大量农田全部淹没,打眼望去,一片汪洋。

“阿大,阿大。”

邵老六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他提着食盒追过来拉孟诗瑶的手,“阿大,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爹才凶多吉少了!我去找他。”

孟诗瑶转身就往家里冲。

邵老六想伸手再拉,却够不着了,只嘀咕道:“怎么能这么说祖父呢,你爷也是疼你的。”

孟诗瑶是重新投胎的,不知为何,竟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故而,在她刚出生时,便知晓自己为何被当男孩子养。

彼时,她这一世的娘朱二妮刚生下她,她便听屋外自己的新祖父邵大柱道:“是男是女?是女就溺死,尿桶我拿来了。”

为了保住第一个孩子的命,朱二妮和邵老三谎称是儿子,她的命这才保住。

是以,如今邵大柱病重垂危,她一眼都没去看过。

“娘!娘!”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里褪去,取代的是心急如焚。

孟诗瑶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哪怕是赤脚。

她家现在穷,穷到下雨天不穿鞋,因为鞋湿了穿不久,容易烂。

听到她声音,正在喂猪的朱二妮骂骂咧咧道:“鬼叫什么?毛毛躁躁的。”

“娘,我出门一趟。”

孟诗瑶也不跟她多说,拿上家里唯一可当做武器的锄头就往外跑。

这会儿给朱二妮逮住了。

“又干什么去?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儿?总这样淋雨,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娘,我去找爹,你看家。”

“你爹怎么了?”朱二妮语气里也有了几分着急,全然忘了今早她还大骂邵老三没本事,瞎了眼才嫁给他。

“被洪水冲走了。”

孟诗瑶一边说,一边掰开朱二妮的手,冒着雨又往外冲。

朱二妮这会儿子没拦了,三两下锁了门,又招呼邻居帮忙喂一下猪,就跟着女儿往下游跑。

雨越来越大,但出来抢修水渠的人也越来越多,管事的声音在雨中传不远,他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喊了一会,见一大一小往下游跑,他立刻道:“拦住他们!”

堪堪要跑出邵家村,孟诗瑶被拦住了。

“干什么去?”

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衣服鞋子也穿得不错的家丁拿着实木棍子拦在路口。

“我爹被水冲走了,我要去找我爹。”

“大官人会去营救,你们的任务是保住其他粮食,回去!”

孟诗瑶没动,那家丁扬起棍子就要打。

“小三爷,小三爷,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的,您饶了她饶了她。”

朱二妮紧赶慢赶赶到,讨好的拦在孟诗瑶面前,狠狠刮了她一眼。

“滚!再不滚乱棍打死,扔洪水里去。”那被尊称为小三爷的家丁扬起棍子威胁。

他手有点痒,饶是见朱二妮满脸讨好,也还是想狠狠打几棍子,他享受那种棍棒打在弱者身上的感觉,喜欢看他们无助又怨恨的眼神。

孟诗瑶被拉了回来,娘俩躲在一簇芭蕉下,相对无言。

“娘,这样的日子,咱们还要过多久?”

过了许久,孟诗瑶问。

朱二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原本不是这个村的,听说这个村的日子好过,才请求管事的帮忙在这边寻门亲事,管事的收了她存了十多年的一贯钱,倒也没给她乱找,邵老三是个疼妻儿的。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爹要是还活着,多干几年,看能不能升个家丁。”

孟诗瑶突然就恍惚了。

前世的爹说努力努力,升个五品。

在这里,升成家丁就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人的日子怎么可以糟糕成这样?

“娘,我是说,被管着,牲口一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又沉沉的问。

朱二妮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从生下来就是被管着的,别的日子她没过过。

“什么牲口,也太难听了。”

她声音越来越弱。

可不就是牲口吗?

不能出村,想要与别村通婚还要跟管事的报备,管事的同意了才可以。

“娘,您信我吗?”孟诗瑶问。

“怎么了?”

“走,离开这里。”孟诗瑶的声音很沉闷,但也听得出几分决心。

“怎么走?又不是没人走过?不都被打死了吗?村中央还挂着逃跑人的示众尸体呢。没有户籍,能走到哪里去?”

是啊。

世世代代给大地主当隐户,没有户籍,开不到路引,就算逃了,下一个村,还是这个地主的,就算你本领通天,逃到县里,府里,诶,还是人家的地盘呢。

怎么逃啊?

不过孟诗瑶不一样,她知道这天下比府大多了。

“娘,爹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了,咱们去找他吧,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看看陆藏锋,他娶了郡主,应该一路高升,更加得意了吧。

怎么能让他一直得意下去呢?

“怎么逃?”

朱二妮想起那些企图逃跑被抓回,当着他们面被打死,然后挂起来曝尸的人,忍不住身体发了抖。

孟诗瑶抱了抱她,母女俩相互依偎着取暖。

“我有办法,趁现在混乱。”她低低道。

“我想想。”朱二妮过了许久才回应。

孟诗瑶也不催促,她知道母亲会同意。

两人站了会儿,又回到邵家村。

“朱嫂子。”

刚进门,村里另一个姓邵,叫邵大牛的三十多岁男人过来了。

他也不问能不能进,就直接进了家门。

孟诗瑶眉头一蹙,冷声道:“大牛叔的活儿干完了吗?”

“我管的那片被洪水淹没了,不用干。朱嫂子,听说邵三哥被水冲走了,你放心,你要遇到什么事,一句话,我替你办。”

说着,他色眯眯的在朱二妮身上扫来扫去。

朱二妮只生了孟诗瑶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被迫不停的生,生到子宫脱垂,然后走路都不方便。

他的目光实在冒犯,朱二妮拿起扫把就朝他身上招呼,“再看眼睛给你扣了!”

邵大牛淫邪笑着退了出去,在外面吹口哨,嚷道:“朱嫂子,我这就去找管事的说,让他将你配给我。”

“滚!”

朱二妮气得追出去,挥着扫把就打。

打完回来,见孟诗瑶拿着锄头在自己房间里刨坑。

“你干什么?”

“准备走。”

“行,娘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