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推开主簿房门,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已经不烫了。刚才它接连震动三次,他知道不对劲,却没多想。他走进屋内,将文书递给主簿。
主簿接过扫了一眼,淡淡道:“放这儿吧。”
陈砚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圣旨到——宣灵政司七品文吏陈砚,即刻入宫觐见!”
屋里几人皆是一怔。主簿望向陈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陈砚未语,只整了整衣袍,拱手道:“下官遵命。”
从官署到皇宫并不远,他未骑马,一路步行而去。街上如常,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小贩吆喝叫卖,孩童追逐嬉闹。可他知道,今日不同寻常。昨夜玉佩三次异动,并非偶然。但眼下已顾不得细想——皇帝突然召见,必有要事。
进宫门时,守卫打量了他两眼,并未阻拦。他沿着御道前行,两侧宫墙高耸。抵达金銮殿外,已有几位大臣等候。有人朝他点头示意,有人则佯装未见。他默默站到最后,一言不发。
钟声响起三下,殿门徐徐开启。
百官依次入内,按品级列位。陈砚立于末尾,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严世蕃身上。此人乃内阁首辅,身着紫袍,腰系玉带,背手而立,神色冷峻。礼部尚书刚念完边关军报,他便steppedforward,声音沉稳,话却锋利。
“启禀陛下,近日北境运粮出了纰漏,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灵政司派出查案之人办事不力,账目混乱,致使地方推诿责任,补给延误半月之久。”他顿了顿,目光直指陈砚,“此人便是七品文吏陈砚。”
大殿瞬间寂静。
陈砚神色不动,亦无慌乱。他深知此刻越急越乱。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纸页边缘已磨破,显是翻阅多次。
皇帝端坐上方,指尖轻叩扶手,问道:“陈砚,你有何话说?”
“回陛下,”陈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卑职查此案已二十七日,走过十三州府、四十六县,查阅八十二本账册,追回虚报银两七万三千二百两,并抓获私吞军粮者三人,业已移交都察院。”
他边说边翻页,最后双手将册子高举:“此为全部记录,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呈至御前。皇帝翻开略看,眉头微动。
严世蕃冷笑:“一本账册就能洗清罪责?前线士兵断粮三日,若非副将冒险押粮,几乎酿成兵变!”
“大人所言极是,”陈砚点头,“断粮确为大事。但卑职想问一句:是谁批准由‘恒通商行’承运军粮?这家商行并无边贸资格。其东主,乃是户部某主事的小舅子。”他目光转向严世蕃,“更巧的是,批文是在您签字次日发出的。”
殿中顿时骚动。
几位老臣互相对视,有人悄然记下言语。严世蕃脸色微变,旋即压下:“你在质疑朝廷决策?”
“不敢。”陈砚语气平和,“卑职只是陈述事实。真论失职,当先查批文出处,而非责难查案之人。还有——”他翻到最后一页,“昨日卑职接到消息,恒通商行所运三车米粮,在雁回坡遭劫。贼人未伤一人,只取粮食,留下一块布条。”
他取出粗布,展开:“上书——‘官粮不通,百姓自取。’”
此言一出,连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这说明什么?”陈砚环视众人,“说明百姓饿极了。他们不去抢富户,不烧衙门,只敢截取军粮。这不是反,是活不下去。真正该问的是:为何运粮队会走那等偏路?为何哨岗无人示警?为何接应部队迟了两天?”
他顿住,直视严世蕃:“这些,才是症结所在。”
严世蕃终于开口:“你一个七品小官,竟敢在此指手画脚?出身寒微,无人提携,靠些小聪明进了灵政司,就想插手军国要务?你以为口舌伶俐便可立足朝堂?”
“出身无法选择。”陈砚向前一步,“但我今日所言,句句有据,事事可查。若有半句虚妄,愿受廷杖三十,永不录用。”他嘴角微扬,“倒是大人令郎严少游,去年尚为庶民,今已任灵政司协理,掌监察之权。他可曾参加科举?可曾历练实务?还是说,只要姓严,便可为官?”
满殿震惊。
众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此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严世蕃面色铁青,嘴唇微颤,竟说不出话来。
陈砚继续道:“再有三个月前岭南盐税案,共擒贪官七人,追赃银二十万两。其中一人招供,曾以十万两贿赂一位重臣以求脱罪。这笔钱去了何处?我知道。京城西市一家当铺,掌柜认得银锭印记,称其出自首辅府管家之手。”
他不再看严世蕃,转而面向皇帝:“陛下,为官凭何?凭家世,还是凭功绩?若凭家世,则寒门永无出路;若凭功绩,为何查案者被问责,护短者却安然无恙?”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一位老臣轻咳一声,似在提醒。另一人低头含笑。更多人默默记下他每一句话。
皇帝终于开口:“陈砚。”
“臣在。”
“你所说之事,可都有证据?”
“有。”陈砚再取出一叠文书,“各地账册摘录、证人口供、批文副本,以及恒通商行三年往来明细,均已整理妥当,随时可供核查。”
皇帝接过翻阅数页,随即交予身边太监:“送交都察院,五日内彻查清楚。”
“谢陛下。”陈砚退后半步。
皇帝又道:“你今日敢于直言,不惧权贵,甚好。下周议事,你来旁听。”
此言一出,群臣震动。
议事历来仅限四品以上官员参与。陈砚不过七品,破格列席,实为天子亲信之兆。这意味着他正式踏入权力中枢。
严世蕃伫立原地,面色阴沉。欲反驳,却觉方才字字如钉,深陷心头,难以拔除,只得低声道:“陛下英明。”
散朝铃响。
大臣们陆续离去。陈砚走在最后,步伐沉稳。经过严世蕃身旁时,对方投来一瞥,眼神冰冷,却未言语。
走出宫门,阳光刺目。
他眯了眯眼,抬手遮光。台阶下停着他那辆旧马车,车夫见状连忙迎上。
“大人,回来了?”
“嗯。”他上车坐下。
马车缓缓前行。街市渐趋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瞧见他,笑着招呼:“哟,陈大人今天这么早?”
他掀帘一笑:“办完事了。”
“听说朝堂上可热闹了?有人说你把严首辅都说得哑口无言?”
他摇头:“没那么神,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厉害。”老汉咧嘴笑道,“咱们老百姓最爱听实话。”
车继续前行。路过药铺,掌柜正在晒药材,见他也点头致意。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打不停。面馆老板端着碗出来喊:“等等!给陈大人带碗素汤面,刚下的,热乎!”
车夫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陈砚揭开碗盖,热气升腾。他吃了一口,味道一如往昔。
他对车夫说:“其实也没啥,就是该说的时候别憋着。”
车夫嘿嘿一笑:“您这性子,痛快。”
他吃完最后一口,递还碗筷。手不自觉摸了胸口,玉佩冰凉。方才在殿上,它一次未曾发热。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早已准备妥当。
马车拐弯,驶向城南。路边一群孩子踢球,一个小孩不慎将球踢飞,滚至车轮前。他让车夫停车,亲自下车捡起,蹲下递给那孩子。
“接着。”
小孩涨红了脸:“谢谢……陈叔叔。”
他笑了笑:“下次踢远点,别砸到人。”
孩子们欢笑着跑开。他上车,靠在座位闭目。这一天绷得太紧,如今总算松了下来。
但他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严世蕃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朝堂不过撕开一道裂口,后续风波必将汹涌而来。他不怕。他从小在街头长大,见过太多谎言。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明白——真话有多重要。
马车停在家门口。
他下车,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旧木门。门上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一声,清脆悠扬。
他伸手轻拨,铃声再响。
屋内无人。桌上还留着半杯冷茶,是他清晨所遗。他坐下,倒了杯热水,慢慢啜饮。窗外夕阳西沉,院子染成橘色。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而是一群人。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街上不知何时聚来了许多人——药铺掌柜、铁匠、面馆老板、修鞋匠、卖瓜果的大嫂,还有几位常在巷口下棋的老头。他们提着灯笼,捧着吃食,静静站在他家门口,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他。
最后,卖糖葫芦的老汉走上前,挠了挠头:“我们都听说了,你在朝上替咱们说了话。”
众人纷纷点头。
“我们知道你不容易。”面馆老板说道,“大伙儿商量好了,今晚请你吃饭。不算啥,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喉头一紧。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行,我去换件衣服。”
他进屋,关上门。
屋内安静。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的青布衣。换好后照了照镜子。镜中的年轻人目光明亮,如同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街上灯火通明,灯笼连成一片。人们笑着围上来,递给他一碗酒。
“来,喝一口!”
他接过,仰头饮尽。酒烈而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心口却一下子暖了起来。
此时玉佩依旧冰凉。
可他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