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集:议会的审判(1 / 1)

林姨的反对票是第二张。老夫子把那张泛黄的声明放进铁盒子里的时候,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纸很薄,薄得能透光,边缘脆得像薯片,稍用力就会碎。但这张薄薄的纸,扛了二十年的重量,从山上的木屋到山下的城市,从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的枕头下面,到这个银白色的、划痕累累的铁盒子里。它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墨尘手机的手电筒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他们脚下那几步路。碎石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碎骨头上。老夫子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确认零和墨尘还在不在后面。他怕他们掉下去,不是怕他们受伤,是怕他们掉进黑暗里就找不到了。

“老夫子,下一个是谁?”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

“赵老师。”墨尘替老夫子回答了,“住在城南的一个小镇上,离这里大概六十公里。他是团队的元老,比你父亲还早加入两年。他手里有一票。”

“他会投反对吗?”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当年是‘完全归零’的支持者。他认为漫画角色的觉醒会打破两个世界的平衡,会给现实世界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保护现实世界的人。但他不知道,现实世界的人——我们——也在这个漫画世界里。我们也是他要保护的对象。”

老夫子的脚步慢了一下。他不知道赵老师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见到老夫子的第一眼就说出“我支持完全归零”。但不管怎样,他都要去见他。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从山上下来,开了一整夜的车。零开车,老夫子坐副驾驶,墨尘躺在后座上,蜷缩着,盖着一件外套。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孩子。老夫子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窝深深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想起墨尘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弟弟”。一个弟弟要扛多少东西,才能在三十几岁就有了五十岁的疲惫?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城南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房屋,一家杂货店,一家早餐铺,一家理发店。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活够了”的平静。老夫子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这个安静得几乎凝固的小镇,想起了父亲画的那些素描——那些线条很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连墙角的一棵草都画得一丝不苟。

赵老师的家在镇子的最东边,一栋灰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在晨光中慢慢张开花瓣,像一个个刚睡醒的孩子。门是木头的,漆成绿色,漆皮脱落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老夫子敲了敲门,没有门铃,只有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铜铃铛,敲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但很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不是漫画守护者的标志,是一本书,翻开的书,书页上写着一个字:“真”。

“赵老师,我叫老夫子。”老夫子伸出手,“我父亲是——”

“我知道你是谁。”赵老师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老夫子的身高、体重、眼神、还有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在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给出那一票。

“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青青的,还没熟。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两个杯子、一壶茶。老夫子看到这棵石榴树,眼泪差点掉下来——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院子太像了,只是小了一些,老了一些,但阳光照在树叶上的样子,和那天一模一样。

赵老师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绿色的,淡淡的,有一点苦,但回甘。零和墨尘坐在旁边,没有喝茶,因为他们喝不下。他们的手心全是汗,心在嗓子眼跳。

“赵老师,我们需要你的反对票。”老夫子开门见山,从铁盒子里取出方老师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和林姨那张泛黄的声明,并排放在石桌上。

赵老师看着那两张纸,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学生。”赵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他聪明,勤奋,有天赋。但他太执着了,太爱钻牛角尖。他不听劝,不回头,不认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顿了顿,看着老夫子的脸,“你像他。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但你比他多了点东西。”

“什么?”

“皱纹。”赵老师说,“你比他多活了五十年。你吃过他没吃过的苦,走过他没走过的路,见过他没见过的世面。你比他更懂这个世界,也比他更懂怎么活。”

老夫子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着,因为今天不能哭。今天要说正事。

“完全归零不能启动。”老夫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因为我想活着,是因为很多人想活着。他们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删除的东西。他们是人。有感情,有记忆,有爱。他们活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你活在现实世界里一样。你能删掉他们吗?”

赵老师沉默了。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那些青色的、小小的、还没成熟的果子,看了很久。

“我投反对。”赵老师说。

老夫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70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