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有序无序(1 / 1)

幽蓝色的光粒悬在半空。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同时盯着它。

谁都没说话。

海风照样吹着,帆布照样拍打着桅杆,但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钉在了那枚针尖大小的东西上。

不过二十个呼吸的时间,光晕开始发颤。

奥菲利娅往后退了半步。

她左手腕的黑色纹路,原本跳动得很有节奏,一涨一缩,如同节拍器。

现下全乱了套,毫无章法地在皮肤底下鼓噪,震得奥菲利娅小臂上的肌肉都紧绷了一层。

“它要崩溃了。”

克莱因没动。

他在等。

这枚承载着生物底层编码的粒子,无法在物理世界里长久存在。

失去了物质外壳,失去了元素基底,单凭一串裸露的信息,根本扛不住现实法则的排斥。

他心里清楚,从光粒成型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他数到了第二十三个呼吸。

光粒崩散。

蓝光褪去,被强行压缩的元素云短暂重现,在空中浮了不到一秒,形状就开始往外垮塌。

紧接着,元素态再度向物质态跌落——

这个过程快得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吧唧。

一坨东西砸在了甲板上。

克莱因脚跟一转,靴尖堪堪避开飞溅开的浊液。

那是一滩长得极不讲道理的肉块。

不。

说肉块都是抬举它了。

之前第一条鱼被纯引力碾碎时,碎肉还是碎肉,骨头还是骨头,能分辨出原本的部位。

但眼前这坨东西……它的底层信息在提取和崩散的过程中被彻底打乱,物质只能照着错位的编码重新强行生成。

就好像,一张建筑图纸被撕碎了胡乱拼接,施工队还必须照着这错乱的图纸盖楼。

鱼眼长在肠子的末端,瞳孔灰白,无神地瞪着天空。

鱼刺反向扎穿了半个心脏,刺尖从腔室里戳出来,挂着一截不知名的膜状组织。

鳞片没长在皮上,反而全倒插在鲜红的肌肉纹理深处,一片一片,排列得异常整齐。

——编码里“鳞片间距均匀”这条指令倒是被忠实执行了,只是执行的位置全错了。

骨骼、脏器、血肉毫无逻辑地揉捏在一起,刚一成型,就已是一具死透的尸骸。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腥气和内脏破裂的味道,不算浓,但足够呛人。

克莱因蹲下身,用那根沾血的炭笔戳了戳肉块的边缘。

笔尖陷了进去,质地松垮,完全没有正常肌肉组织应有的弹性。

他用笔尖挑开一层表皮,底下是骨头,骨头缝里还嵌着一只完整的鳃盖。

位置对不上。

什么都对不上。

“看来单靠魔法强行提炼,保质期太短。”

他站起身,在脑中复盘。

“二十三个呼吸,之后信息自动回落。”

“信息态撑不住,会塌回元素态。元素态也撑不住,再塌回物质态。”

“每塌落一层,信息就丢失一部分,最后拼出来的……就是这个效果。”

奥菲利娅绕到另一侧看了一眼。

“长得很随便。”她说。

这个词,异常精准。

克莱因用靴底把那滩东西推到船舷边上。他发现自己左手食指被鱼刺扎了一下,指肚上沁出一个红点,渗着血珠。

倒插的鱼刺,长在不该长的位置,照样会扎人。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咸的。

果然,信息决定物质的构型。

信息一旦散乱,生成的物质就是一堆废料。

塞壬体内的碎片能生成完美的活体鱼,证明深海意志掌握着完整的封装与解压技术,没有信息丢失,没有编码错位。

而他刚才做的,本质上只是暴力拆解。

拆是拆开了,但之后呢?

手里捧着一枚纯信息的光粒,看了二十三个呼吸,看它自己碎掉,看它变成一滩废物。

拆房子谁都会,但拆完之后,必须懂得如何将材料分类归档。

否则,拆了也白拆。

这种单向破坏的局限性太明显。

如果不能在信息态建立稳定的约束机制——某种容器,某种框架,能把那枚光粒锁住不让它崩塌——提炼出来的东西连一分钟都撑不到。

奥菲利娅在旁边甩了甩左手。

她手腕上的纹路还在乱跳,但频率已经开始回落。

光粒没了,共振源消失,她的反应也在随之衰减。

水面下的动静还在靠近。

奥菲利娅的左手又抬了起来,掌心向外,眉头微蹙。

“多了。”她说,“最近的一批,离船底不到五拓。”

克莱因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脚把那滩畸形的鱼尸踢进了海里。

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捞鱼到此为止,数据已经够了。”

他走到船舷边,往水下看了一眼。

灰绿色的海水在船身投下的阴影里晃动,深处一无所见。但奥菲利娅说它们在那儿,那它们就在那儿。

“你刚才说,种类很杂?”

“对。”

“有没有……不是鱼的?”

奥菲利娅偏了偏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浑浊的信号中仔细分辨。

“……有一个。”她终于开口,“血气比其他的都重,但离得远,不在这片区域。”

她抬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边。”

克莱因把航路图从内袋里掏出来展开,手指循着她指的方向划过。

那片海域不在倪莉莎标注的异常区内,位置更偏,更靠外海。

“走不走?”奥菲利娅问。

克莱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的左手。

纹路还在跳。

“你还撑得住?”

“撑什么?”奥菲利娅把袖口拽下盖住手腕,语气平淡,“又不疼。”

痒也不好受。

克莱因没把这话说出口。

“走。”他把航路图折好,“绕过去看一眼,不靠太近,在远处观察。”

帆转向。

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切入了新的航向。

风从侧面灌进来,帆布鼓胀,船速慢了一些。

克莱因靠在桅杆底下,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刚才的实验记录。

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些,至少这回他没趴在甲板上写。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奥菲利娅的背影。

她站在船头,斗篷被风扯得向后飞扬,任凭甲板晃动,身形纹丝不动。

也好。

去看看那个“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