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世有千年,故人提剑来(1 / 1)

话音落下。

四周是死寂的海水,远处是潮水般静止的赤红死侍大军。

高天原的废墟里,那阵缥缈的戏腔似乎都停顿了片刻。

路明非静静地听完这番跨越了两千年的沧桑剖白。

黑袍少年站在原地,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前辈。”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清澈,烂话却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你们这些活了几千年的老古董,是不是都有某种喜欢自我感动的受虐倾向?”

君房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换来的会是这么一句不着四六的话。

“什么?”

“我说。”

路明非单手握住剑柄,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动不动就大义凛然地把所有罪孽往自己身上揽,你们年轻人都不懂的戏码。”

“是不是在这海底待久了,连脑子里都进水了?”

路明非觉得还不如昂热那种疯子更有意思一点,

他不禁摇头,

“我费了那么大劲,顶着八千米的水压下来。”

“可不是为了听您老人家在这里做战前退役演讲的。”

“我领着人下来,可不是因为你们口中说的什么神啊鬼的。”

“只是来看看这海底一直吵吵闹闹的什么龙族胚胎啊蛋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路明非眼眸微敛。

“那东西,如果是灾厄,我就砍了。”

“如果是无辜的家伙,不管是人是龙,我都救。”

“就这么简单。”

他抬起墨剑。

沉重无光的剑尖越过海流,直指君房的眉心,锋芒毕露。

“再说了。”

少年微微偏头,语气里透着股浓浓的嫌弃。

“你说那么久,还在那当谜语人。谁知道你们当年的夙愿是什么?谁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败的?”

“为了长生不老?为了统一天下?还是因为暴政被人推翻了,又或者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

“什么前因后果都没说清楚,随口抛几句大道理,就想让我掉头走人?”

“就算当年你们败了,你们那位君上败了。”

路明非声音变冷。

“那也是你们的事。”

“干我屁事?”

“我路明非要走的路,要砍的东西。”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燃烧,暴君的一般的绝对傲慢再度降临在这片极渊,溢于言表!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替我喊停了?”

“你这竖子……”

君房皱起眉头,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两千年前,谁敢这般与他讲话?

“莫要不识好歹!老夫是不愿见你这等惊才绝艳的后生白白送死!”

“送死?”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他把玩着手里的剑柄。

“前辈,时代变了。”

“两千年前你们砍不动的东西,不代表现在没人砍得动。”

“上面还有人在等我回家吃饭。”

他摸了摸腰间的御守,

又微微侧眸,余光扫过后方的零与苏晓樯楚子航等人。

“这海底,也还有人等着我带他们上去见太阳。”

少年持剑而立。

剑尖越过龙臣君房,指向那座高台之上的巨大女子神像,以及那口沉寂的梵钟。

“所以,不管那后面藏着的是什么烂骨头、旧神明。”

“今天这门,我叫定了。”

少年一步踏出。

青石板在脚下无声崩碎,海水泥沙翻卷。

“而且,你以为我只是来这里逛一圈就走的?”

他的脑海里。

闪过那个在风雨中死死攥着自己衣角、说要当他后背第一支援的红发女孩。

闪过她身上那些苍白死寂的鳞片,闪过她只能靠着小黄鸭和纸笔来接触世界的笨拙。

“这下面埋着的神。”

路明非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

“害得我的人受了那么多苦,连做个普通女孩都成了奢望。”

“我今天既然下来了。”

“知道那什么狗屁神就在这里了。”

路明非单手提着重达两吨的墨剑,眼神冷酷如铁。

“如果不把那什么狗屁神明从棺材里拖出来,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我路明非……”

“就不叫路明非!”

“轰——!”

海流在少年的周身狂暴地旋转、撕裂。

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吟唱或是催动。

一道漆黑的龙皇虚影,骤然在他背后自行浮现!

它庞大得犹如要撑破这八千米的海床。

遮天蔽日的双翼在海水中轰然展开,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强龙威,向着整座死去的古城无声咆哮!

君房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狂妄到了极点的后生。

看着那双燃烧着炽烈熔岩的黄金瞳。

看着那尊盘踞在深渊之中的龙皇之相。

他忽然有些恍惚。

深海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退去了,

他轻声喃喃,

“像……太像了。”

两千多年前。

那个端坐在咸阳宫的大殿之上,一袭黑水龙袍。

俯瞰着天下苍生、妄图剑指天穹的男人。

似乎,也是这般的眼神。

狂妄,傲慢,不可一世。

却又拥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想要臣服的绝对力量。

那个男人曾指着浩瀚的东海,

说要扫平四海的鬼神,

说要将天下的权柄尽数踩在脚下,

说要终结人与龙的乱世,统一天下所有的生灵,天下大和大同。

如此气魄,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桀骜寰宇,

不可一世无人与之尔齐,何等苍然又何等孤寂?

于是啊,

他们这群方士便出海了,踏上了这条没有归途的黄泉死路。

然而眼下,他却忽然发觉了什么。

君房猛地抬起眼帘。

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定定地望着他背后那尊盘踞在深海中、仿佛能撑破这极渊的墨色龙皇之相。

又垂眸望着眼前的黑袍少年,

“不..不只如此...”

“原来..是这样..”

君房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深海中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老匹夫会心甘情愿地把一身剑骨传给这个少年。

因为在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当年他们未竟的狂妄与梦。

甚至,他根本就是那场大梦本身的延续。

那个两千年前,大秦锐士与方士们至死都没能替君上踏平的神国,那个被天命与岁月生生扼杀的狂想。

如今。

有人提着剑,亲自走到这海底的黄泉门前,来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