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梦一场,诸君且欢?(1 / 1)

路明非又看向一旁的诺诺。

“师姐,平时生活有没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

“嗯...比如?”

“比如家里的家人,平时的生活日常啊,都觉得习惯吗?”

“....”

诺诺怔了怔,随口道,

“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我难道和我的家人不熟...”

说着,她自己忽然顿住了。

路明非又看向酒德麻衣,

“酒德学姐呢,同样的问题,有没有什么觉得奇怪的?”

“....”

“比如和亚纪师姐,你们的关系真的有那么好吗?”

“关于你们家里的由来,真的有现在这么普通吗,你们说你们家是普普通通的留学家庭,那你记得起在这里小时候一家人的事情吗?”

“....”

“你够了...”

酒德麻衣错开小脸,单手托着下巴,狭长的凤眸望着窗户,叹了口气。

“总觉得..我和亚纪,都不是很想听你这样的话。”

路明非:“....”

其实路明非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虚幻的世界代表着许许多多的人虚幻,代表着他们的梦想,

要想他们清醒,就意味着要击碎他们的美梦,

如此说来,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停下,依旧将目光往向一直若有所思,时不时看自己的源稚生。

“象龟的梦想,真的是现在这样吗?”

“...”

源稚生听刚才他的发言,早就有所预料他会问问题,

但是象龟...的梦想?

“没有了背负的家族大义,不用背负斩杀恶鬼的宿命。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弟弟可以一起生活在侧,按时接妹妹放学,没事就在沙滩上晒晒太阳,连所谓的正义都不需要去伸张了。”

“源学长,这日子过得是挺轻松。”

“但你...还记得真正还有要找回的人吗?”

源稚生张了张嘴,神色不禁拧紧。

路明非又看向阳台边,那个穿着西服拄着文明棍的儒雅老者。

“犬山大叔。”

“穿的规规矩矩,如果西装再戴一朵玫瑰的话,就更像你的老师了。”

“但你始终不是他,做不到像他一样洒脱,不是吗?”

犬山贺愣住了,

所谓一击破防,不过如此,

“你...”

路明非还在说着,

“你从不是昂热校长,做不到他那般,就好似命运之于人,各不相同。”

“所以啊,你的心中应当会想,假如几十年的怯弱和遗憾,都真的在这里一笔勾销了,犬山家的耻辱从未有过,也像如今这样简单的就能让家族崛起,无人敢欺凌,是不是很轻松?”

“....”

犬山贺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文明棍几乎要被他捏碎。

最后,路明非的视线落在了拉面师傅身上。

“越师傅。”

“开拉面摊,每天迎来送往,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子。”

“是不是就不用再理会外面那些神啊鬼的破事,也不用再背负那些所谓的罪孽了?”

越师傅捞面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底,满是骇然。

“你……”

这些话是很重要的,不得不说,

即便他不清楚言语能不能唤醒他们,但需要的是先铺垫,之后直接点明,或许也会简单些。

路明非收回视线,

该轮到师兄了。

他看向楚子航,

却见师兄的目光也恰好看来,

神色眉宇之间,尽是信任还有踌躇,

因为最了解自己的师兄,大抵是知道自己想说一些戳破他生活的话。

然而路明非看着这样的师兄,

明明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还是……先算了。

于是,

他的目光转向芬格尔,

却看到了那个正安静地坐在废柴学长身旁,为他细心削着苹果的黑发女孩。

看到了芬格尔依旧如平日嬉皮笑脸,眼底却没有了丝毫阴霾的脸。

同样想说什么,却一时间又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芬格尔、一如看着楚子航,

其实早就在想,自己该说什么了,

和师兄说,

说你爹其实为了你生死未卜,并不在你家里等着你回去,

说阿姨已经改嫁,你还是会操心她每天晚上喝不喝温牛奶,

说你旁边的姑娘是你追了很久,我们一起杀的天上地下,才追回来的,

说你一心复仇,不应该沉溺在此,

和废材学长说,

说你旁边的姑娘其实只是AI的底层人格,

说你的姑娘和你的挚友们,早就死在了许久以前,

说你既然一心一意报仇,就应该早些醒过来..

他还想了许多烂话,

可是啊,

路明非此时此刻忽然深刻的明白一件事,

即便是他,

也是双标的,

对于师姐和麻衣,因为过往他不甚清楚,或者只是知道她们只是生活的日常对不上,所以可以简单的提醒。

对于樱国的诸君,因为他们不加熟识,所以他也可以努力的去言语嘲弄想让他们醒来。

可是面对两位从头到尾都一心一意义气相随的师兄学长,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戳破伪装的烂话,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今日,师兄刚和他说家里的老爹如何如何,说阿姨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

芬格尔刚和他说,和EVA以后的毕业安排,要去哪里哪里办婚礼,选怎么样的工作,怎么样安度余生。

他怎么忍心对师兄说那个雨夜是如何的寂寥,说那人如何被世界抛弃,

他怎么忍心,亲手打碎芬格尔学长这得来不易的、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触碰到的圆满?

客厅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路明非站在原地,难得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众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

“明……”

绘梨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少女仰着小脸,眼底满是担忧。

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被递了过来。

零站在他面前,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在。”

“你有什么,先和我说也可以。”

苏晓樯的声音也轻轻响起,小天女抿了抿唇,收起了平日的张牙舞爪。

其实这是路明非自从改变以来,第一次有些情绪失态。

大抵是因为和以前不同。

以前他一心变强,一心为了其他人往前冲。他提着剑,面对的是龙王、是死侍、是那些冰冷的怪物。即便要做出残酷的决定,那也是为了在尸山血海里劈开一条生路。

但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却是亲手击碎身边人最温暖的美梦。

如果是在现世,路明非说不准说也就说了,烂话也好,冷酷的命令也罢,他或许能找到最直接的方式。

但眼下或许因为没有血统在身、无法用权柄来隔绝情绪的他,才更贴近一个十八九岁少年内心的柔软之处。

就在这时。

楚子航转身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师弟。”

“上来一下。”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跟着楚子航走上了二楼。

两人并肩站在宽敞的露天阳台上,晚风吹过,带着城市夜晚的喧嚣与灯火。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楚子航抱着双臂,看着远处辉煌的夜景。

路明非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叹了口气。

“我很多时候其实说不出好话。”

故意开玩笑道,

“说了师兄若是生气怎么办?”

楚子航转过头,望着他认真道,

“可我觉得你说的,会是对的。”

“是吗?”

“嗯,是直觉。”

“....”

楚子航重新转过头,望着天际深处那些被城市霓虹掩盖的星光。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其实,刚才你在楼下。”

“你和大家说了那么多,那么委婉,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些按部就班的日常,这些得偿所愿的美好,全都是假的。”

楚子航偏过头,

“想让我们……快点醒过来。”

路明非:“……”

夜风吹过,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很好奇,师兄你的设定是不是我的蛔虫。”

楚子航:“.....”

“并不是。”

楚子航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低垂下眼帘。

“其实,刚才我们来的路上。”

“在源学长的那辆车上,我靠在后座休息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路明非脸上的玩笑意味瞬间收敛。

“我梦见我爸妈其实早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生活,而那个在这个世界里说明天要带我去剑道馆的男人,其实只是个给有钱人开车的司机。”

楚子航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的边缘。

“我梦见了一场很大的台风,和一场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大雨。”

“那个男人开着一辆迈巴赫,来接我回家。我们上了一条高架路。”

他抬起头,瞳孔深处此刻却翻涌着寂寥,

“在高架路上,我们遇上了一群黑影,遇上了……一个骑着八足骏马,手里提着长枪的,所谓的神。”

“然后……”

楚子航闭上眼睛。

夜风中,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那个男人,为了让我逃走。”

“就这么在雨里,在那个神的面前……”

“消失了。”

“....”

路明非沉默着不知说什么。

楚子航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现在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转过头,双眼映照在城市灯火下,

“但对于你。”

“我的直觉告诉我,很熟悉。熟悉到,我可以百分之百地信任你。”

“就像是……我们曾经把后背交给过对方无数次一样。”

路明非怔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记忆都没了、却依然凭着本能选择相信他的木头师兄,心底蓦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

还没等他开口。

“嗒,嗒。”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也是。”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上了露台。

废柴学长走到两人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我也一样。”

“……”

路明非顿了顿,

“俺也一样?”

芬格尔被这句烂话噎了一下,

“师弟,这种时候就别玩梗了,很破坏气氛的好吗!”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叹了口气,

“学长你真让我说,到时候出去了可别怪我没给你留更多的时间。”

闻言,芬格尔神色怔了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我冥冥之中觉得,你要说的要做的,可能会让当下的我非常非常无法接受,但是……”

芬格尔转过头,迎上路明非的视线,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我相信你。”

操蛋的命运把他们逼到了绝路,可那位少年再度提着剑挡在了最前面。

那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躲在这个虚假的壳子里当缩头乌龟。

而夜风拂过,吹起路明非额前细碎的刘海,

“嗯。”

他微微抬眸,淡淡的赤金光芒在瞳孔深处微微亮起!

“我知道了。”

……

几分钟后。

路明非领着楚子航和芬格尔,从二楼的楼梯缓步走下。

一楼宽敞的客厅里,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

但在路明非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整个客厅就安静下来。

“明非。”

王引沉声开口,神色肃然。

“你把我们所有人聚集在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客厅的正中央,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

从源稚生的困惑,到诺诺的审视;从越师傅的茫然,到绘梨衣的担忧。

最后,少年的视线越过众人,仿佛看穿了这栋豪宅,看穿了这座虚假的城市,直直地刺向了那不可知的穹顶。

“我想说。”

路明非单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身姿挺拔,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散漫与傲慢。

“欢迎各位。”

“来到八千米深海神葬所,黑塔内部附赠的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幻境。”

一时间,满堂皆寂。

路明非嘴角勾起笑意,

“大家在大梦之中……”

“玩得还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