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五分钟(1 / 1)

李思远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波尔多和勃艮第争了五百年,至今还没有分出胜负。"

桌上有人笑了起来。

勒梅尔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端起酒杯。

"李先生,甜点之后我们单独聊五分钟。"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思远身上停了一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洛清漪的消息。

"怎么样?"

他在桌子底下用一只手打了两个字回去。

"上钩了。"

甜点是一份焦糖布丁,上面撒着一层极细的金箔。

李思远没有吃完,勒梅尔已经起身走向宴会厅旁边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是书架,第四面墙挂着一幅德拉克洛瓦的素描复制品,画的是自由引导人民的草稿。

勒梅尔把门关上,走到书桌前面的扶手椅旁坐下,示意李思远坐在对面。

"五分钟。"

勒梅尔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干邑。

"说你想说的。"

李思远没有急着开口,他把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素描上。

"部长先生,您知道法国在全球奢侈品市场里的份额是多少吗?"

勒梅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约我出来是为了谈奢侈品?"

"是为了谈法国的国家利益。"

李思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打印纸,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2023年,中国消费者在全球奢侈品市场贡献了百分之三十五的份额,其中法国品牌拿走了百分之四十二。"

"这意味着法国奢侈品产业每年从中国市场赚取的收入超过四百亿欧元。"

勒梅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这四百亿欧元的大部分交易,目前是通过美元结算的。"

李思远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个数字。

"每一笔跨境交易都要经过SWIFT系统,手续费加汇率损耗,平均成本是百分之二点三。"

"四百亿乘以百分之二点三,一年的隐性成本是九点二亿欧元。"

勒梅尔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了一下。

"你的系统能把这个成本降到多少?"

"百分之零点三。"

"四百亿乘以百分之零点三?"

"一点二亿欧元。"

李思远的声音没有升高,每个字的间距都保持一致。

"差额是八亿欧元,每年。"

"八亿欧元省下来的钱,可以转化为品牌的价格优势或者利润空间。"

"但这不是重点。"

勒梅尔抬起头。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汇率。"

李思远把那张纸往勒梅尔的方向推了一寸。

"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如果从百分之十二点二八提升到百分之十八,全球央行会增持人民币资产。"

"增持会带来需求,需求会稳定汇率。"

"汇率稳定意味着中国消费者的购买力不会因为人民币贬值而萎缩。"

"法国奢侈品集团的中国区营收不会因为汇率波动而出现年度百分之十五的震荡。"

"对LVMH和开云这样的集团来说,这比省八亿手续费还重要。"

勒梅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李先生,你知道我在这个问题上面临什么压力吗?"

"知道。"

"美国人不希望我们支持人民币权重上调。"

"我知道。"

"华盛顿上周通过大使馆给我递了一份备忘录,里面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词。"

勒梅尔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手写了一行英文。

"Strategicalignmentconcern."

战略对齐担忧。

李思远看了那行字两秒。

"这是外交辞令,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你们不听我们的,后果自负。"

勒梅尔把卡片收回口袋。

"所以你明白我的处境。"

"我明白。"

李思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但部长先生,法国最擅长的事情恰恰就是在大国之间走自己的路。"

"戴高乐在1966年退出北约军事一体化指挥机构的时候,华盛顿也给巴黎递过类似的备忘录。"

"戴高乐把那份备忘录用来垫了咖啡杯。"

勒梅尔的嘴角牵了一下,非常克制的一下。

"你不能拿戴高乐来说服每一个法国政客。"

"我不打算说服您。"

李思远站起身,把那张打印纸留在茶几上。

"我只是给您提供一组数据,数据会自己说话。"

"法国在IMF有百分之四点零三的投票权,如果法国支持,法语非洲区十四个国家会跟进。"

"这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他伸出右手。

"五分钟到了。"

勒梅尔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纸,然后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李先生,数据我会让我的团队核实。"

他的手在松开之前多停了半秒。

"但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不是帮中国的忙,是法国在新体系里占一个核心席位。"

勒梅尔放开手,拉开书房的门。

宴会厅里的其他客人还在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刚才消失了五分钟。

李思远走回宴会厅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不是洛清漪。

是黄四海。

"老板,那个跟踪你的人,在巴黎出现了。"

"他今天下午两点抵达戴高乐机场,航班是从日内瓦飞过来的。"

"现在的定位在第七区,距离你所在的位置不到八百米。"

李思远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巴黎的夜空飘着一层薄雾。

栗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发出湿润的暗绿色光泽,公馆门口的管家正在帮最后两位客人叫出租车。

他没有叫车。

沿着小巷往圣日耳曼大道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黄四海的电话。

"八百米是什么时候的定位?"

"十分钟前,他用那张加拿大护照在附近一家酒店办了入住。"

黄四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酒店名字叫HotelDucdeSaint-Simon,在ruedeSaint-Simon上,从你的位置步行大概八分钟。"

"他订了几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