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邱莹莹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雪的白,而是雾的白。浓雾像一床厚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住,看不清天,看不清地,也看不清自己。她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水痕。
她躺在一张石床上。石床冰凉,但身下铺着厚厚的毛皮,毛皮柔软温热,带着某种野兽的气息——不是腥臭,而是山野的清新。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时光在缓慢地流逝。
这是哪里?她努力回想,脑中却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概念。她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不急不缓,沉稳有力。血液在血管里流淌,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气息。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圆润,是人的手,不是……不是什么呢?她想不起来。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她循声望去,雾中走出一个人。灰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孩童。他手中端着一只陶碗,碗中热气袅袅,药香弥漫。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老夫姜尚。”老人走到石床边,将陶碗放在一旁的石案上,“你的师父。”
师父……她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感觉。
“我又是谁?”她问。
“你叫邱莹莹。”姜尚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狐族,修行三百余年。三个月前,你为救一人,耗尽了本命元气,魂魄受损。老夫将你带回昆仑,以丹药续命,以灵气养魂。如今你已无性命之忧,但……记忆全失,情感尽丧。”
邱莹莹——这是她的名字——安静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接收信息,然后消化,然后接受。
“那个人,”她问,“是谁?”
姜尚看了她一眼:“商王,文丁。”
文丁。又是一个没有感觉的名字。
“他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姜尚收回手,“他救过你,你也救过他。你们之间……有很深的缘分。”
缘分。她不懂这个词。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觉得,问和不问,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她问。
姜尚起身,走到洞口——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洞口被浓雾笼罩,看不清外面是什么。
“修行。”姜尚道,“你元气大损,魂魄未固,需在昆仑修行三十年,方能恢复如初。这三十年,你需每日打坐、采气、练功、诵经,不可懈怠。”
三十年。她没有任何感觉。
“好。”她说。
姜尚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不问问,为何要三十年?不问问,这三十年里会发生什么?不问问,那个文丁……会不会等你?”
她想了想:“问与不问,有何区别?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不该发生的,问了也不会发生。”
姜尚沉默良久,叹道:“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不在意。不在意过去,不在意未来,不在意那个叫文丁的人,也不在意自己。
她只是一具空壳,活着,却没有任何活着的感觉。
姜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修行之路,漫长而孤独。你现在没有情感,或许反而是好事。不会被思念所扰,不会被牵挂所累。但……等你修行有成,情感会慢慢恢复。到时候,你可能会痛苦。”
“那就到时候再说。”她淡淡道。
姜尚不再多言,将陶碗递给她:“喝了它。”
她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面不改色。苦和甜,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喝完药,姜尚带她走出山洞。
洞外,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不,她没有“从未见过”的概念,因为她的记忆是空白的。但眼前的景象,确实让她微微一怔。
雪山连绵,如银龙匍匐。天空湛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海翻涌,在脚下千尺处缓缓流动,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洒在雪山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不像人间。
“这就是昆仑。”姜尚道,“万山之祖,众神之乡。你在此修行,可得天地灵气滋养,事半功倍。”
邱莹莹站在洞口,看着这片壮丽的景色,心中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美吗?或许吧。但她感觉不到。
“随我来。”姜尚走向山道。
她跟在他身后,赤足踏雪。雪很冷,但她的脚底似乎有层无形的力量,隔绝了寒意。这是本能,不是记忆。
山道蜿蜒,通向更高的山峰。沿途,她看到许多奇异的景象:瀑布从悬崖上倒挂,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飞;巨石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被无形的线吊着;一株古松,树干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缓缓流动,如琥珀包裹着时光。
“这些都是昆仑的灵物。”姜尚边走边解释,“飞瀑倒流,是因为灵气上行;悬石不坠,是因为地脉有异;晶松通透,是因为在此生长了千年。”
邱莹莹一一记下,没有提问。
行至半山,一座宫殿出现在眼前。宫殿不大,却极其精致。白玉为阶,碧瓦为顶,梁柱上雕刻着龙凤、麒麟、玄武等神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柱上飞下来。
“这是玉虚宫。”姜尚道,“昆仑派的核心道场。你平日在此修行。”
玉虚宫前,站着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道袍,见姜尚到来,纷纷行礼:“师尊。”
姜尚点头,指着邱莹莹:“这是你们的小师妹,邱莹莹。她刚入门,什么都不会。你们多照应。”
众人看向邱莹莹,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淡,也有善意。
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上前,笑道:“小师妹,我叫云萝,是你三师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邱莹莹看着她,点头:“好。”
云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冷淡。但很快恢复笑容,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你的住处。”
邱莹莹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她的住处也在玉虚宫内,一间不大的石室,但收拾得很整洁。石床、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中燃着不知名的油脂,散发淡淡的清香。
“这是安神香。”云萝道,“能帮你静心入定。师尊说你魂魄受损,需多休息。”
“谢谢。”邱莹莹道。
云萝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话真客气。不过……感觉怪怪的,像是对陌生人说话。我们不是陌生人,是师姐妹。”
邱莹莹想了想:“抱歉,我没有……感觉。”
“感觉?”云萝不解。
“我没有……亲疏远近的感觉。”邱莹莹道,“所有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云萝沉默了。她看着邱莹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美,却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情感流露。
“你……”云萝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慢慢来。”
云萝离开后,邱莹莹独自坐在石室中。
安神香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画出扭曲的线条。她看着那些线条,出神。
没有想什么,只是出神。
因为没有什么可想的。
她的过去是空白,未来是修行,现在……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修行开始。
寅时起床,打坐一个时辰。辰时练功,学习吐纳之法。午时诵经,背诵昆仑派的功法秘籍。未时采气,到山巅吸收天地灵气。申时练剑,学习基本的剑术。酉时再打坐,巩固一日所学。亥时休息,明日继续。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邱莹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聪明——当然她也聪明——而是因为她没有杂念。不会被情绪干扰,不会被琐事分心。教什么,学什么;学什么,会什么。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却从不溢出。
姜尚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忧虑。欣慰的是,她天赋极高,修行一日千里;忧虑的是,她始终没有任何情感,像一具精密的机器,只执行指令,不产生波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日,姜尚对云萝说。
云萝不解:“师尊,小师妹不是学得很好吗?才三个月,就学会了别人三年都学不会的东西。”
“学得好,不代表修得好。”姜尚摇头,“修行修行,修的不只是术,更是心。她没有心,如何修?”
云萝似懂非懂:“那……怎么办?”
姜尚沉吟:“需有一个契机,唤醒她的情感。否则,她修到最后,只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神仙。那样的神仙,与石头何异?”
云萝想了想:“要不要……告诉她那个文丁的事?”
“她问过,但不在意。”姜尚道,“现在告诉她,她也听不进去。”
“那……”
“等。”姜尚望向远方,“等时间,等机缘。”
云萝不再多言。
日子继续流逝。
邱莹莹的修为突飞猛进。三个月学会吐纳,半年学会御剑,一年学会隐身,两年学会变化……到第三年,她已能变化成各种形态——鸟、鱼、花、草,甚至云雾。唯有一样,她始终学不会:情感。
她可以模仿喜怒哀乐,可以伪装出笑容和泪水,但那些都是表象,不是真实。她的内心,始终是一片死水,不起波澜。
姜尚不再催促,只是让她继续修行。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殷都,王宫。
文丁站在鹿台废墟上,望着西北方向。
三年了。
三年来,他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不是祭奠什么,只是……想看看那个方向。
昆仑,就在西北。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膳了。”
文丁没有回头:“今日朝中如何?”
“一切如常。”崇虎道,“微子大夫提议的‘均田令’,已获通过。从下月起,无地农民可向官府租田耕种,缴纳三成收成。反对者不少,但……都被大王压下去了。”
文丁点头。均田令是他酝酿已久的改革措施,目的是解决无地农民的生存问题,同时增加国库收入。阻力很大——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自然不会轻易让利。但文丁不怕,他连人祭都废了,还怕这个?
“周国那边呢?”他又问。
“周国境内也推行了类似政策。”崇虎道,“姬昌称其为‘井田制’,将土地划成井字形,中间一块为公田,周边八块为私田。农民先耕公田,再耕私田。据说……效果不错。”
文丁沉默。姬昌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在改革,周国也在改革。这场竞赛,谁跑得快,谁就能笑到最后。
“伯邑考可有来信?”
“有。”崇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公子说,他父君身体近来欠佳,恐……时日无多。他问大王,能否允许他回西岐探亲。”
文丁接过竹简,展开。伯邑考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但笔锋间透出焦虑。
他想了想:“准。让他速去速回。”
“大王,”崇虎迟疑道,“放伯邑考回去,万一……”
“万一他不回来了?”文丁道,“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崇虎不再多言。
文丁将竹简收起,望向西北。
三年了,莹莹在昆仑可好?姜师说她醒来后没有情感,不记得任何人。她会不会……忘了他?
不对,她本来就忘了他。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王,”崇虎又道,“邱姑娘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文丁道,“姜师说,三十年修行,期间不可打扰。违者,她会魂飞魄散。”
“那……大王还要等吗?”
文丁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过很多次了。”
崇虎低头:“臣只是……”
“只是觉得不值得?”文丁接过话,“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心说了算。”
他转身走下废墟:“回宫。”
崇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前,文丁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他的鬓角已生出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三十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但他依然挺直腰背,步伐坚定。
崇虎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昆仑。
那个人,不记得他,也不会想他。
但他依然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约定。
这就是痴吧。
崇虎不懂,但他尊重。
昆仑。
第四年的春天,邱莹莹学会了变化人形之外的更高阶法术——移形换影。
她可以在瞬间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只要那个地方在她的神识范围内。这需要极强大的灵力和极精准的控制,昆仑弟子中,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人。
姜尚很高兴:“你的天赋,出乎老夫意料。照此速度,不用三十年,二十年便可功成。”
邱莹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问:“接下来学什么?”
姜尚想了想:“你已学会变化、御剑、移形。接下来,该学‘读心术’了。”
读心术——读取他人的心思。这是狐族的天赋技能,但需要极强的情感共鸣能力。没有情感的人,很难学会。
果然,邱莹莹学了很久,始终不得要领。她可以读取表面的想法——“我饿了”“我累了”“这个人真讨厌”——但更深层的情感,她读不到。因为那些情感,她没有体验过,无法理解。
“什么是悲伤?”她问姜尚。
姜尚想了想:“悲伤是一种失去的感觉。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心里会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什么是喜悦?”
“喜悦是一种得到的感觉。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里会满满的,像装满了蜜。”
“什么是愤怒?”
“愤怒是一种被侵犯的感觉。有人伤害了你或你在意的人,你会想反击,想保护。”
邱莹莹一一记下,却依然无法理解。
“你没有失去过,所以不懂悲伤。”姜尚叹道,“你没有得到过,所以不懂喜悦。你没有在意过,所以不懂愤怒。你没有情感,所以读不懂情感。”
“那我该如何学会?”邱莹莹问。
姜尚沉默良久:“或许……你该出去走走。”
“出去?”
“去人间。”姜尚道,“看看世间百态,体验人情冷暖。或许……能唤醒你心中的某些东西。”
邱莹莹想了想:“好。”
第二天,她变化成一个普通少女的模样,离开昆仑,走向人间。
她走过许多地方。
见过繁华的城镇,也见过荒凉的村落。见过欢笑,也见过泪水。见过母子相拥,也见过夫妻反目。见过生死离别,也见过久别重逢。
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她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理性地分析,却从不参与,从不感动。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胡茬邋遢。他坐在树根上,望着河水发呆,眼中满是……那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她问。
男人没有转头,只是低声道:“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她的影子。”
“她是谁?”
“我的妻子。”男人道,“她死了,三年了。”
“死了就看不到了。”邱莹莹道,“你在这里看,也看不到。”
男人终于转头看她,苦笑:“你说得对,看不到。但……我总觉得,她还在。在这水里,在这风里,在这每一片落叶上。我舍不得走。”
邱莹莹不懂:“为什么舍不得?她不在了,你留在这里,她也回不来。”
“你不懂。”男人摇头,“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没有。”
“那你不懂。”男人重新看向河水,“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邱莹莹沉默。
她忽然想起姜尚说过的话——“那个文丁,在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她会回去的。三十年后,她会回殷都。
但三十年后,她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谢谢你。”她起身,对男人说。
男人茫然:“谢什么?”
“谢你让我……想了些事情。”
男人不懂,但她已经走了。
回到昆仑,邱莹莹找到姜尚。
“师尊,”她问,“文丁是什么样的人?”
姜尚一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文丁。
“他……”姜尚斟酌措辞,“是个好人。有仁心,有魄力,有担当。他为了救你,可以放弃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在意你。”
在意……邱莹莹想起那个河边男人说的话——“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
“他在等我?”她问。
“是。”姜尚道,“三十年后,他会在殷都等你。”
“如果我回去的时候,还是现在这样,没有情感,不记得他……他还会等吗?”
姜尚看着她:“会。因为他等的,不是你的记忆,也不是你的情感。他等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都等。”
邱莹莹沉默了许久。
“我……想见他。”她忽然说。
姜尚皱眉:“不行。你魂魄未固,情感未复,此时见他,有害无益。”
“那什么时候可以见?”
“等你能感受到情感的时候。”姜尚道,“等你看到一朵花会笑,听到一首歌会哭,想起一个人会心痛……那时候,你就可以见他。”
邱莹莹点头:“那我继续修行。”
她转身走向玉虚宫。
姜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虽然她还是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她问了。
她主动问了关于文丁的事。
这是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毕竟是第一步。
“这孩子,”姜尚喃喃,“有希望。”
殷都,又是三年。
六年的时光,在文丁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皱纹如刀刻,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坚定。
改革在艰难中推进。均田令实施后,无地农民有了生计,国库收入也有所增加。废除人祭的诏令,虽仍有反对,但已渐渐被接受——毕竟,不用杀人也能求雨,何乐而不为?
最大的变化在朝堂。那些反对改革的旧贵族,或被贬,或流放,或主动辞官。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年轻、有才干、支持改革的新人。朝堂风气焕然一新,虽仍有暗流,但至少表面上一片清明。
“大王,”这日朝会上,微子出列,“臣有一事启奏。”
“讲。”
“周国那边传来消息,姬昌……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朝堂一片低语。姬昌若死,周国谁继位?姬发?还是伯邑考?新君继位后,还会遵守十年之约吗?
文丁面色不变:“知道了。继续探。”
“诺。”
退朝后,文丁独自来到鹿台废墟。
六年了,废墟上的野草已长到一人高,藤蔓爬满了残垣断壁。他没有让人清理,就让它这样荒着。因为这里有他的记忆——不是愉快的记忆,但重要的记忆。
他站在最高处,望向西北。
莹莹,你在昆仑还好吗?
六年了,你应该学会了很多东西吧?姜师说你天赋很高,修行一日千里。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苦笑。她连他是谁都忘了,怎么会想他?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事?”
“伯邑考求见。”
文丁转身:“他不是回西岐了吗?”
“回来了。”崇虎道,“说是……送完姬昌最后一程,就回来了。”
文丁心中一动。姬昌……怕是已经死了。
“让他到书房等我。”
书房内,伯邑考一身缟素,面色苍白。
文丁进来时,他起身行礼:“大王。”
“坐。”文丁在他对面坐下,“西伯……走了?”
伯邑考点头:“上月十五,走了。”
“节哀。”
伯邑考摇头:“父君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周国取代商国。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了周国的崛起。”
文丁沉默。
“大王,”伯邑考看着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父君临终前,将君位传给了我。”伯邑考道,“而不是姬发。”
文丁一怔:“那姬发……”
“他不服。”伯邑考苦笑,“我弟性情刚烈,一直主张伐商。父君在世时,他尚能压制;父君一走,他怕是不会安分。”
“所以你回来了?”文丁问,“回殷都为质,以安姬发之心?”
伯邑考点头:“我若不回来,他必以为我借大王之力对付他,反而会加速反叛。我回来,他或许会犹豫。”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伯邑考道,“从第一次到殷都为质,就在赌。赌大王是仁君,赌商周能和平相处,赌……天下百姓能少受战乱之苦。”
文丁看着他,久久不语。
“你这样做,值得吗?”他问。
伯邑考笑了:“大王不也在等一个人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值不值得,只有心知道。”
两人相视,都笑了。
那是两个痴人的笑,苦涩,却也释然。
“伯邑考,”文丁道,“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周国国君,也是商国的朋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文丁,认你这个朋友。”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谢大王。”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两个君王,一个来自商,一个来自周,坐在同一间书房里,谈论着和平,谈论着未来。
他们知道,和平不会长久,未来不可预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朋友。
这就够了。
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望着东方。
那是殷都的方向。
她不知道殷都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本能。像飞蛾扑火,像向日葵转向太阳,像……像什么呢?她想不出比喻,因为她的知识库里,没有相关的素材。
“在想什么?”云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东方。”邱莹莹道。
“东方有什么?”
“不知道。”邱莹莹道,“但……总感觉,有什么在等我。”
云萝笑了:“那是当然。有人在等你啊。”
“文丁?”
“除了他,还有谁?”云萝道,“小师妹,你是不知道,那个文丁对你可痴心了。我听师尊说,他为了你,放弃了王位——不,是差点放弃。为了救你,他连死都不怕。”
邱莹莹没有说话。
“你就不感动?”云萝问。
“感动是什么感觉?”
云萝语塞。她看着邱莹莹空洞的眼睛,叹道:“你真是……唉。”
“三师姐,”邱莹莹忽然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云萝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你会一直想他,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他有没有吃过;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他有没有看过;开心的时候想和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安慰。他在身边,你就安心;他不在,你就……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邱莹莹喃喃,“像缺了一块?”
“对!就是那种感觉!”云萝道,“你怎么知道?”
“师尊说的。他说,悲伤是失去的感觉,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云萝愣了愣:“悲伤……对,爱一个人,也包含悲伤。因为怕失去,所以悲伤。但更多的是……温暖。想到他,心里会暖暖的,像喝了热汤。”
温暖……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感觉?”她问。
云萝看着她,认真道:“等你有了,你就知道了。现在想也没用。”
“那我不想。”
“对,不想。修行吧。”云萝起身,“师尊说,等你修成‘天眼通’,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和事。到时候,你可以偷偷看看那个文丁。虽然不能见他,但看看总可以吧?”
天眼通……邱莹莹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她拼命修行,只为早日修成天眼通。
不是为了看文丁——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好奇那个等了她六年的人,长什么样。
仅此而已。
但真的是仅此而已吗?
她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情感,所以无法判断自己的动机。
但姜尚知道。
他站在远处,看着邱莹莹刻苦修行的身影,微微点头。
“有希望。”他自言自语。
风吹过昆仑,卷起漫天雪花。
雪花落在邱莹莹的肩上、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练功。
而千里之外的殷都,文丁站在鹿台废墟上,望向西北。
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的时光,隔着空白的记忆和缺失的情感。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重逢的日子。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相认。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不是吗?
夕阳西下,将文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直到崇虎来催:“大王,该用膳了。”
他转身,走回宫中。
路过暖阁时,他停下脚步。
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六年前,他亲手关上这扇门,说:“等三十年后再开。”
如今,门缝里已经积了灰。
他伸手,轻轻拂去门上的灰尘。
“莹莹,”他低声道,“第六年了。”
没有人回应。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身后,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一颗星。
文丁没有看到。
但阿弃看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光,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大王,”他轻声说,“邱姑娘……快回来了。”
当然,那道光很快就灭了。
阿弃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因为那是邱莹莹在昆仑修成天眼通后,第一次看向殷都的目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道目光。
但那道目光,穿越了时空,穿越了遗忘,穿越了所有的空白和缺失。
落在了文丁身上。
只是,他没有看到。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极微小的波动。
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细雨落入池塘。
只是那么一瞬,然后消失了。
但毕竟是有了。
有了,就有希望。
姜尚说得对。
有希望。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