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猝死,魂穿大明信王朱聿琛(1 / 1)

永熙七年制式颗粒化无烟火药的配方,只差最后一步临界验证。

通风橱的嗡鸣填满了深夜的实验室,将整栋空寂的材料学实验楼彻底隔绝在外。林砚的目光死死锁着坩埚里翻滚的深褐色熔融物,右手握着搅拌棒,以恒定的转速顺时针匀速搅动,连手腕的抖动幅度都控制在毫厘之间。墙上的电子钟跳至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楼里,只剩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硝化棉的溶解度参数,还得补一组校正数据……”他低声自语,左手下意识去够桌角的实验记录本。

这是林砚攻读材料学博士的第六年。国内顶尖理工大学的冶金与精密机械实验室,是他过去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比宿舍更熟悉的地方。三十八篇核心文献,十二次全流程重复实验,所有的心血都赌在这一炉材料上——他要把落后数百年的黑火药,升级为稳定可控的颗粒化无烟火药。课题经费只剩最后三个月,再拿不出可重复的成型成果,按时毕业只会是奢望。

坩埚里的熔融物忽然泛起一层细密均匀的气泡,林砚瞬间屏住呼吸,指尖缓缓旋动电热套的温控旋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数字显示屏。这是整个合成流程最凶险的临界节点,温度波动超过两摄氏度,整炉材料便会彻底报废,之前半个月的准备尽数付诸东流。

数字最终稳稳定格在九十八点七摄氏度。

气泡渐渐消弭,熔融物表面变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暗褐色金属光泽。林砚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成了。

就在他伸手去拿一旁的取样器时,胸腔里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骤然收紧。林砚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按住胸口,指尖刚触到实验服的布料,撕裂般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视野里的无影灯开始剧烈晃动,天旋地转。

他拼尽全力想抓住实验台边缘稳住身形,手指却只扫落了那支刚配好的样品管。玻璃管砸在地面碎裂的脆响,成了林砚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声音。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白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终连同所有的意识,一同坠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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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热。

不对,是密不透风的闷热,裹着一股甜腻诡异的熏香,还混着些微陈年木料的霉味,像极了他曾去过的、封存百年的明代古建地宫。

林砚的意识从混沌的深海里一点点浮起,最先捕捉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持续性钝痛。他想抬手摸一摸伤处,手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动一动手指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怎么回事?实验室出了事故,被送进医院了?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不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暗红色的承尘,头顶一根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檀木横梁,漆色沉郁,纹样古拙。

林砚瞬间僵住。

那横梁的工艺,那包浆的质感,那云纹的制式——他在省博物馆的明代皇室展厅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原件。确切地说,是晚明崇祯年间的制式。

“我这是……”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只挤出几声沙哑破碎的气音。

“王爷!王爷醒了!”

一个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嗓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林砚艰难地偏过头,看见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小纱帽的少年,正满脸狂喜地扑到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

那袍子,那纱帽,那带着京腔的口音——

林砚的大脑彻底陷入死机状态。

“王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两天两夜了,可把小的吓死了!”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太医说了,您是连日忧思过度,又赶上天暑热毒,这才厥了过去。您等着,小的这就去禀报王妃!”

“等……”林砚想喊住他,可那少年早已像阵风似的,一溜烟冲出了雕花隔扇门。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门。门扇上的缠枝莲纹雕工繁复精妙,漆面温润,是真正的明代皇室造办处工艺,绝非后世仿古家具能仿出的气韵。门扇开合的间隙,他看见了外面的抄手游廊,朱红漆的立柱,天井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槐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有连绵不绝的蝉鸣,从院墙外钻进来。

有远远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市井喧嚣,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还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厚重又鲜活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林砚的大脑疯狂回溯着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密闭的实验室,即将成型的无烟火药,骤然发作的心脏剧痛,然后……

然后他死了?

猝死在熬了六年的实验室里?

那现在这副光景,又是什么?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猛地劈进脑海,林砚顾不上浑身的酸痛,骤然坐起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有近一半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机床边,他的手纵然修长,却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细微划痕,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常年握搅拌棒、操作器械磨出的老茧,指甲永远剪得短而平整,绝无半分多余修饰。

可眼前这双手,白皙细嫩,指节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连一丝薄茧都找不到,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从未沾过半点粗活的手。

林砚死死盯着这双手,大脑一片空白。

他又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下颌的轮廓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方硬线条,鼻梁更挺,颧骨更平,皮肤细腻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熬夜做实验的成年男人该有的状态。

“卧槽。”

他终于挤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与荒诞。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林砚猛地抬头,看见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着月白色绣暗纹的褙子,乌发松松挽着,面容清丽温婉,眼眶通红,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一看便是刚哭过许久。

她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丫鬟,一个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另一个捧着描金食盒。再往后,便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个青衣少年。

“王爷!”女子快步走到床边,不等丫鬟搀扶便直接坐下,微凉的指尖轻轻探上林砚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总算是醒了,可把臣妾吓坏了。额头还有些烫,快,把药端过来。”

林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臣妾?

王爷?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大脑像高速运转的CPU,疯狂调取着所有关于明末的历史知识,所有看过的穿越小说、史料文献,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崇祯皇帝朱由检,登基之前是信王,信王妃周氏,史书上记载的贤后,最后陪着崇祯一同殉了国。

所以他现在是谁?

信王?

朱由检?

那个十七年后在煤山歪脖子槐树下自缢的亡国之君?

林砚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又要骤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爷?”王妃见他眼神发直,半天不说话,脸色愈发担忧,伸手便要起身,“您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臣妾这就再去请太医过来——”

“别!”林砚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就是刚醒,头还有点晕。你……你先告诉我,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王妃愣了一下,眼底的忧色更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王爷,您真的无碍吗?今日是天启七年,八月十八啊。”

天启七年。

八月十八。

林砚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砸在软枕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太清楚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了。

为了做无烟火药的历史沿革考据,他曾把明末的时间线翻来覆去地啃过无数遍——天启帝朱由校,便是在这个月病危不起。历史上,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这位一生痴迷木工的皇帝驾崩,临终前下旨,将皇位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而朱由检,便是后世口中的崇祯帝。

那个在位十七年,勤政到鸡鸣而起、深夜不寐,硬生生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却最终一步步看着大明江山倾覆,在煤山自缢身亡的亡国之君。

林砚盯着头顶的檀木横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幅画面——甲申年的三月十九,北京城破,崇祯帝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足,踉踉跄跄地爬上煤山,最终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用白绫结束了自己三十四岁的生命。身边,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陪着。

他死前在龙袍上写下血书: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然后,一脚踢开了脚下的垫脚石。

“王爷?王爷!”王妃带着哭腔的声音,把他从那血腥绝望的画面里硬生生拉了回来,“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臣妾啊!”

林砚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担忧与惶恐的年轻女子。

她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刚刚苏醒的丈夫,灵魂早已换成了六百年后,一个猝死在实验室里的材料学博士。

她更不会知道,她嫁的这位信王,再过四天,便会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然后在十七年后,亲手下令让她自尽殉国。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崇祯自缢前,持剑入后宫,令周皇后自尽。周氏对着他泣拜道:“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至有今日。同死社稷,亦复何恨。”

言罢,转身入内,悬梁自尽。

林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药香与熏香的空气,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恐惧。

不对。

还有机会。

现在是天启七年八月十八,离天启帝驾崩还有四天,离他登基还有不到一个月,离甲申国难,离煤山那棵歪脖子树,还有整整十七年!

只要他不做那个刚愎自用、频繁作死的崇祯皇帝,只要他不瞎折腾,不胡乱猜忌,不急于求成,只要他老老实实苟住,安安稳稳摆烂,是不是就能躲开那注定的亡国身死的结局?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茫然,渐渐被一丝清醒的决绝取代。

王妃被他骤然变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王爷?”

“无事。”林砚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了半分之前的慌乱,“就是刚醒,做了个噩梦,一时没回过神。药呢?给我吧。”

一旁的丫鬟连忙躬身,将药碗递了过来。林砚伸手接过,看也没看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极苦的药味瞬间漫过舌尖,他却面不改色,将空碗放回了托盘里。

待丫鬟们退开半步,他抬眼看向站在床尾的青衣少年,语气平静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猛地一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抖了:“王爷,小的是富贵啊!是您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太监,您……您不认得小的了?”

太监。

林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行吧,穿越标配,自带一个忠心贴身太监。

“富贵,”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语气依旧平淡,“我昏迷这两天,府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富贵连忙起身,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警惕:“王爷,魏公公的人,前后来了三趟。头一回来的是李朝钦,说是奉魏公公的命,来探望王爷的病情,可那双眼睛贼溜溜的,把咱们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打量遍了。第二回是送药材的,硬留下了两个人,说是专门伺候王爷养病,实则就在院门口守着,一步都不肯挪。第三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是来试探口风的。旁敲侧击地问,若是朝中有大变故,王爷是什么打算。”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魏公公。

魏忠贤。

那个把持朝政、权倾天下,被人称作“九千岁”的阉党魁首。

天启帝病危,命在旦夕,他这个唯一的皇弟,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魏忠贤又怎么可能不派人死死盯着他?

历史上,崇祯登基前,到底是怎么应对魏忠贤的试探的?

林砚拼命在脑海里搜刮着相关的记忆,可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半点细节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崇祯登基后隐忍了数月,然后一举扳倒了魏忠贤,肃清了阉党。可登基前这最凶险的几天,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史书上寥寥数笔,他早已记不清了。

他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初中历史课本上的那句话:崇祯皇帝即位后,铲除了魏忠贤阉党集团,但此时的明朝已是积重难返,最终走向灭亡。

“王爷?”富贵见他又发起了呆,连忙小声提醒,“那两个魏公公派来的人,如今还在厢房里待着呢,说是伺候王爷,实则就是安查进来的眼线……”

“我知道。”林砚打断了他的话。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妃,语气放软了几分:“这两天府里的事,都是你在操持?”

王妃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倔强:“魏公公派来的人,臣妾不敢怠慢,都按规矩安置在了外院厢房。但他们想硬闯正院,臣妾以王爷需要静养为由,给拦下来了。”

林砚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位便宜王妃,不是个没脑子的花瓶。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下的处境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魂穿了。

穿成了大明信王朱聿琛,这个世界里,即将登上皇位的崇祯帝。

天启帝命在旦夕,魏忠贤虎视眈眈,朝堂之上阉党与东林党斗得你死我活,关外后金虎视眈眈,中原大地流民四起,整个大明王朝,已经走到了风雨飘摇的末路。

而他林砚,如今的朱聿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不能重蹈崇祯的覆辙。

不能落得个煤山自缢、国破家亡的下场。

可怎么办?

他对明末的历史,只知道几个核心的大节点:崇祯亡国,李自成进京,清军入关。

朝堂之上,谁是阉党,谁是东林党,谁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两眼一抹黑。

魏忠贤的势力到底盘根错节到什么地步,他只知道个大概。

辽东的战事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军饷、粮草、兵力,他一无所知。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崇祯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作死的。

频繁更换阁臣,十七年里换了五十多个内阁大学士;猜忌统兵大将,袁崇焕、孙传庭,一个个能打的将领,不是被他杀了,就是被他逼死了;急功近利,频频催战,硬生生把明军最后的家底败了个精光;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

那他就反着来。

不折腾。

不瞎指挥。

不轻易换将。

不随便站队。

最重要的是,先苟住性命,活下去。

“王爷?”王妃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尖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您在想什么?可是还在忧心宫里的事?”

林砚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把一生都系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王妃沉默了一瞬,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不管王爷要走什么样的路,臣妾都跟着您。生死相随,绝无二心。”

林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触动。

这个时代的女子,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丈夫是王爷,她便是王妃;丈夫是皇帝,她便是皇后;丈夫要殉国,她也只能跟着一同赴死。

她没得选。

但他林砚,有。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绝不让历史重演。

“王妃,”他收回思绪,轻声吩咐,“去把院子里那两个魏公公派来的人,叫进来吧。我要见见他们。”

王妃一愣,脸上瞬间露出警惕之色:“王爷要见魏公公的人?这个时候,会不会……”

“就是要这个时候见。”林砚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语气平淡无波,“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未来要伺候的这位主子,就是个病得快死、胸无大志的废物。”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从今天起,他朱聿琛,不,他林砚,就要在这个吃人的明末乱世,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摆烂王爷。

谁拉拢,他都不站队。

谁试探,他都装傻充愣。

谁问计,他都一问三不知。

只要不折腾,就能苟住性命。

只要苟住性命,就能避开崇祯所有的作死操作。

只要避开那些作死的操作,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就还有救。

他,就还有救。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又绵长。

天启七年的八月,秋老虎正烈,暑气未消。

但林砚知道,席卷这个王朝的滔天风暴,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他,只想在这场足以碾碎一切的风暴里,为自己,为身边的人,闯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