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清推了推眼镜，看向沈宴礼，“傅氏的决策流程一向严谨，急不来。”
“严谨？”沈宴礼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宴清哥你跟那位苏家大小姐走得太近，惹了傅凛舟不快，人家才故意给我们使绊子？”
几位叔伯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沈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老牌世家，家族庞大，枝繁叶茂，光是直系旁系加起来就有百来号人。
集团高层的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
沈宴清是老爷子钦定的接班人，能力强，手段硬，在海外事业部三年，业绩亮眼。
但国内是另一个战场，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他刚回来，根基不稳。
这个科技园项目，是他在国内站稳脚跟的关键。
拿不下，质疑的声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宴清脸上温润的笑容淡了些，“宴礼，说话要讲证据。”
“傅氏的决定，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是不是揣测，大家心里有数。”沈宴礼靠回椅背，语气放缓，却更刺人。
“宴清哥，我们都知道你跟苏倾姒青梅竹马，感情好。”
“可你也得为沈家想想，为了个女人，耽误正事，不值当。”
“够了。”坐在主位的老爷子沈鸿煊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威严。
“项目的事，宴清继续跟进，先散会。”
老爷子发了话，没人敢再说什么。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沈宴礼经过沈宴清身边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宴清哥，温柔乡是英雄冢，你可别栽在女人身上。”
说完，他拍了拍沈宴清的肩膀，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宴清一个人。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疲惫。
这种疲惫和海外开拓市场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对手明确，拼的是眼光、手腕和决断力。
而现在，是内耗。
是家族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出错，好把你拉下来。
是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利弊，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沈宴清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傅氏大楼在不远处高耸入云，那是这座城市，乃至这个国家经济版图里最醒目的标志。
沈家和傅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沈家是典型的老牌世家，人丁兴旺，规矩森严，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打上家族的烙印，一言一行都要符合世家子的标准。
面具戴久了，就成了脸。
趋利避害，权衡算计，几乎刻进了基因。
而傅家……沈宴清想起傅家的发家史，心情也是复杂。
傅家也是千年的大世家，在上个世纪那场浩劫中，和他们这些跑到国外去的不一样，傅家选择了留下来，参与这场浩荡。
随后，傅家男丁几乎死绝，为国捐躯，满门忠烈。
本该就此没落。
可偏偏出了傅老爷子，宁折不弯，依靠千年积蓄，在废墟上重新撑起了门庭。
后来又出了傅凛舟的父亲，一个看着中庸的实干派，硬生生把傅氏从传统世家，转型成了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巨鳄，登上首富之位。
三年前傅家内乱，所有人都以为这座大山要倒了。
结果呢？那个在父亲羽翼下长大、一向不显山露水的傅凛舟横空出世，手段之狠厉，眼光之精准，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瞠目结舌。
他抓住一个时代风口，做一行成一行。
傅氏不仅没倒，反而更上一层楼，成了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傅凛舟身上，没有沈家这种沉重的家族包袱。
他不需要对上百号族人负责，不需要时刻维持温润如玉的假面。
他冷厉，薄情，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时候，沈宴清也会忍不住羡慕。
羡慕那种近乎野蛮的、不受束缚的自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宴清拿出手机，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老爷子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说晚点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想起另一个人，苏倾姒。
提起这个名字，沈宴清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喜欢苏倾姒，从小就是。
小时候落水，是她救了他。
可是，扪心自问，他真的只是因为那份救命之恩吗？
沈宴清想起他第一次被父亲带去苏家拜访。
苏家那时刚刚崭露头角，靠着苏倾姒的母亲沈知微带来的资源和手腕，势头正猛。
苏明远和沈知微都对这个独女宠爱得不得了，要星星不给月亮。
那时候他就在想，苏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被养在深闺、受尽宠爱的女儿。
那么大的家业，以后会是谁的？
那时候，他还不到八岁。
他刻进基因里的趋利避害，在潜意识里，在更小的时候，就展露无遗。
一个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
他对苏倾姒的感情，是真心感激，是多年习惯，也是……对苏家那份庞大产业的潜在觊觎。
这些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也无需分清，人的感情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沈宴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平和。
他找到苏倾姒的号码，拨了过去。
“宴清哥？”
“倾姒，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呀。”苏倾姒应下。
挂了电话，沈宴清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傅凛舟卡他的项目？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别的办法。
——
两人吃完饭的第二天，傅氏集团。
顶层总裁办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程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傅凛舟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扫过程昱，落在他身后。
苏倾姒走进来，垂着头，安静站在程昱身后半步的位置。
整个人透着一股受了情伤的柔弱感。
小脸比前几天更精致了些，下巴都瘦出了尖俏的弧度。
程昱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傅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傅凛舟没看文件。
他的视线盯在苏倾姒身上，从头发丝到脚踝，仔细看了一遍。
都好几天了。
气消了没？
手上的伤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