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年轻过。

大家都以为自己能明白江野的想法。

很正常。

咱年轻的时候也是梦想过赶超爱因斯坦，将牛顿踩在脚下的，手里捧得不是相对论就是量子力学。

只是正因为是过来人。

所以大家看到江野抱着《工程控制论》疯狂演算的时候，才会觉得无奈而心酸。

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这种人类历史中数得过来的大佬留下的著作面前。

高考满分状元？

顶个屁用啊。

就连于敏院士当年那种两个月能把一个学科从零学到国际顶尖水平的超级学神，当年读《工程控制论》照样读的满头包。

……

然而没有人看到。

江野虽然在看着《工程控制论》，他笔下的内容，却和《工程控制论》毫不相干。

那是一列列公式。

公式长得有些复杂。

因为江野没有高等数学教育背景，所以原本简约优美的公式，被他搞得又臭又长，就好像是绕了十八个弯，其中部分用高等符号就能一笔带过的内容，硬是用复杂至极的初等数学，搞了近乎半张纸的计算过程。

然而当视野转到下方的注释，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光压传动装置的过拟合规律函数……”

“符合刘天平博士的七号寻优系统结果……”

“假设y=0，低磁力光冲设备的共振零件，确定会有2%的误差……结果匹配。”

若是有人看到这些内容，定然会惊得睚眦欲裂。

他根本不是在学习《工程控制论》。

他是在将自己的工作内容，按照《工程控制论》的结构和节奏，转化为如书中一样的函数因素！

曾经巡查小组五个人历经半个多月，超过七十万字的工作流程资料。

此刻，正以恐怖至极的方式。

变成清晰明了的数学逻辑，呈现在稿纸上！

江野此刻正沉浸在心流状态。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疯狂无比的事情。

一件真正只有神灵会做的事情的！

……

数学是一门极为特殊的工具。

数学本身并不存在。

它是人类文明创造出来的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工具，肉体凡胎，一人一笔，便足以朝宇宙的终极真理发出挑战。

曾经有一个拉普拉斯妖假设。

假设这宇宙中存在一只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他知道这宇宙中每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所以他可以推算宇宙所有事件的过去和未来。

按照这个假设。

既然《工程控制论》中谢弗元件的一切误差都可以用数学来表明规律，那和它性质相同，却更简单数倍的光的四重折射异常状况，自然也可以用数学来推算出规律！

按道理来说，只要能推算出了这个规律。

江野就可以以自身的实际科研经历为映照，从而逆推并理解《工程控制论》的相关内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简单易懂。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拉普拉斯妖，就算是再厉害的科学家，也不可能准确记住自己所经手项目的每一个细节。

但凡有一点点疏漏。

那么这个逆推的前提条件就完全不成立。

这不是能力问题。

这是肉体凡胎的限制。

若是传出去，整个科学界都会嘲笑这个少年的痴心妄想和无知无畏。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江野虽然是个凡人。

但他的体内蕴藏着神灵才有的能量。

不止是系统，更是那颗伴随奇迹而生的强者之心。

从两百天前他在手机前发下宏愿的那天起。

这世上对他来说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哗哗——

不知道过了多久，稿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多。

漫长的公式铺满了一页又一页，偌大桌面被稿纸堆满，很快，随身携带的几十张稿纸便全部用完。

江野就好像是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

稿纸写完了，抬手便在桌子上写去。

从桌面一直写到桌角。

等到再无任何一个空隙可以下笔的时候。

哗啦！

他扯开自己的袖子，朝着胳膊便朝上书写，从手腕到大臂，又从小腿一直到脚趾。

从前他也数度进入过心流状态。

可从未有一次如此沉浸，如此忘我，如此痴狂！

因为他之前在心流状态中领悟的只是知识！

而现在他所领悟的是规律，是真理！

二者之间的厚重感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单单这真理背后藏着的接近宇宙真相的巨大势能，便足以让任何一个对科学稍有涉猎的人沉醉其中，连灵魂都舒爽到战栗。

正所谓，朝闻道夕可死矣。

这一刻的江野早就把所有抛在脑后。

哪怕这世上从来没有学姐的存在，他再也没有需要学习的理由……也已经停不下来了！

……

超精密制造中心，总装车间。

足有七八米高如同射电望远镜似的巨大光束发射设备旁围着许多人，不远处则是一个呈打开状态的地下井，从开合方向来看，这设备并非是准备运入地下基地进行装配……而是因为不知什么缘由，刚刚拉上来。

一名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满脸焦急，他不断拉着旁边的老人。

“周副部长，陈教授到底来了没有？”

“他到哪儿了？”

“您再问一问……”

周学东副部长看着面前六神无主的男人，叹了口气：“丁院士，您别着急，家文得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路上了。”

丁院士苦笑道：“我能不着急吗，审了那么多遍，明明都该进行最后装配了，结果又出现了这种问题……我们按照中心之前的验证结果，更换了传动装置还是不行，要是在这里功亏一篑，这玩笑可就开得太大了。”

周围的上百名工作人员皆是连连点头。

这些身穿白衣的高级科学家们，此刻都完全像个无助的小孩子。

他们作为进行光刻厂最后装配工作的负责人。

既是最为荣耀的职位。

也是压力最大的职位。

内有几万名光刻厂的同事，外有数不清的半导体行业从业者，更高处还有那些只会出现在新闻中的高层们……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好消息。

可这种时候，又是一个毫无缘由的异常状况，击碎了所有人的梦。

这也正是科研的残酷之处。

无论经过多少次验证，多少次演练，多少次计算……

到最后依然要面对层出不穷的问题。

而很多时候，这些问题甚至出现在哪里都不知道。

唯一的好消息是。

这一次的异常问题出现的时候，丁院士带着众人进行检修，在某个运转环节，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参数。

而这个参数，刚好就和之前巡查小组所经手的怪异倍数数值有些相似。

如今这个时候。

像光束能源设备这种巨大装置想要重新研发已经来不及了。

不仅上面没有时间，也没有这个钱！

若是光束能源设备出了无法解决的差错，光刻厂项目直接就可以宣布就地解散！

负责该设备的丁院士甚至都不敢通知方青林教授，万般无奈之下，他忽然想到了曾经解决过类似问题的巡查小组。

于是立刻叫来了周学东副部长。

在他看来。

如果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那这生机显然就在周学东副部长的弟子，众所周知的巡查任务的真正制定者陈家文教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