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萍儿来家里做丫鬟。(1 / 1)

天刚蒙蒙亮,李炎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响动,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声响。

水桶轻轻放在井沿上,扫帚划过地面时压着劲儿,脚步声来来去去,却都踩得极轻。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淡淡一层。

李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里,枣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井沿的青石被水泼得湿漉漉的。

矮桌上摆着一盆温水,旁边搭着干净的麻布。

厨房里冒着热气,粥香飘过来。

陈六丫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笑了。

“郎君醒了?洗脸水备好了,粥马上就好。”

李炎点点头,走到井边,就着那盆温水洗脸。

水不烫不凉,正好。

洗完脸,陈六丫端着一碗粥、两个饼、一碟咸菜过来,摆在枣树下。

“郎君先用饭。奴家去接萍儿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李炎坐下,拿起筷子。

陈六丫解下围裙,理了理衣裳,快步出了门。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米香扑鼻。

饼是杂面的,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

咸菜是腌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盐和胡椒,咸香脆嫩。

李炎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

陈四领着个伙计,抬着一张躺椅进来了。

那躺椅是竹制的,椅背可以调节,底下有两根弯木,人躺上去可以摇。

竹片编得细密,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

李炎眼睛一亮,站起来走过去。

“可算做好了!”

他让陈四和伙计把躺椅放在枣树下,自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往后一靠。

椅背缓缓倾斜,竹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躺平了,晃了晃,躺椅轻轻摇起来。

舒服。

陈四在旁边笑着问:“郎君,可还满意?”

李炎点头:“满意。尾款多少?”

“五钱银子。”

李炎示意陈四,陈四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五钱多些,递给那伙计。

伙计接过,掂了掂,脸上堆起笑,说了句吉利话:“祝郎君福寿安康,事事顺心。”

李炎摆摆手,伙计退了出去。

陈四还站在旁边。李炎躺在椅子上,晃着,问他:

“银钱还够不够使?”

陈四连忙点头:“够的够的。

前几日郎君给了二两,还剩不少。

小的都记着账,回头给郎君看。”

李炎摆摆手:“不用看。你办事,我放心。”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去趟铁匠铺,再给我打个锅。”

陈四愣了一下:“锅?郎君要什么样的锅?家里不是有锅吗?”

李炎坐起来,比划着说:“不是那种锅。要那种——浅浅的,宽口的,中间有个凸起的烟囱。”

“锅底下能烧炭,锅里头能煮汤,汤里能涮肉涮菜。”

陈四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问:“郎君说的是……那种锅子?中间有个烟囱的?”

“小的好像见过,有些官人家里用这个,叫什么……暖锅?”

李炎点头:“差不多。你去铁匠铺,让他们照我说的打一个。”

“锅要大些,能围坐四五个人吃的。”

陈四应了,又问:“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李炎想了想:“就这些。去吧。”

陈四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炎又躺回椅子上,晃着,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脸上晃来晃去。

舒服。

他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李炎睁开眼。

陈六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李萍儿。

她今日没穿那身在茶坊唱曲时穿的青裙子,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裙,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倒比在茶坊时看着顺眼些。

她跟在陈六丫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走到枣树下,站住了,头也不敢抬。

李炎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她。

“萍儿姑娘。”

李萍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郎……郎君。”

陈六丫在旁边站着,看看李萍儿,又看看李炎,抿着嘴笑。

李炎也笑了。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李萍儿没动。

陈六丫推了她一把,她才慢慢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炎看着她,开口道:

“萍儿姑娘,一直点你的曲,也没问过你的名。”

“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得问清楚。”

李萍儿低着头,点了点。

“月钱这些,六丫跟你讲了吗?”

李萍儿点点头,声音还是细细的:“讲了。二两银子一个月,管吃管住。”

“家里人同意吗?”

李萍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娘。爹是护圣军里的兵,在营里当差,不常回家。他管不着奴。”

李炎点点头。

护圣军他知道,是禁军的一支,驻扎在城西。

他又问:“在茶坊唱得好好的,怎么想来我这儿?”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郎君常来听奴家唱曲,郎君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茶坊那地方……不好待。”

李炎看着她,没说话。

李萍儿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武掌柜人不错,对奴家们也算照顾。”

“可唱曲的钱,他要抽四成,剩下的才是奴们的。”

“点一曲十文,奴家们只得六文。”

“有时候一整日都没人点,白坐着。”

“遇上好时候,有人点得多,能挣个几十文。”

“可遇上有那等……”她顿了顿,脸更红了,“有那等粗汉,点了曲粗话不断,武掌柜也不好管,那是客人。”

李炎听着,心里有了数。

“你爹不管你?”

李萍儿摇摇头:“爹一年回来不了几回。回来也是喝酒,喝完倒头睡。他……他不管奴家。”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低着头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皮肤白净,比陈六丫看着白净多了。

穿着布裙,洗得干净,但能看出是旧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毛。

“行。”他说,“你留下吧。”

李萍儿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郎君……”

李炎冲她点点头,又看向陈六丫:

“六丫,你带着她,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往后她住你隔壁。”

陈六丫笑着应了:“哎!”

李炎站起来,拍拍身上。

“今日我要出城一趟,可能不回来了。”

“你们俩看着院子,自己做饭吃。”

陈六丫愣了一下:“郎君出城?要不要叫哥哥跟着?”

李炎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

他冲两个姑娘点点头,出了门。

院门关上。

陈六丫和李萍儿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李萍儿轻轻出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了些。

她看看四周,又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正房厢房。

“六丫,”她小声问,“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陈六丫点点头,拉着她在枣树下坐下。

“往后也是你住的地方了。”她笑着说。

李萍儿看着她,也笑了笑,笑容还有点拘谨。

“六丫,”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伺候郎君……伺候到哪一步?”

陈六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脸微微一红,伸手掐了她一下。

“你想什么呢!”

李萍儿揉着被掐的地方,还是追问:“到底有没有嘛?”

陈六丫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郎君是君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洗澡的时候,奴家倒是想伺候来着。”

“一开始郎君不让,是奴家自己厚着脸皮求的。”

“郎君说不用,奴家说这是奴该做的,郎君才让奴进去。”

“可也就是擦擦背,递递衣裳,别的……什么都没有。”

李萍儿听着,眼睛眨了眨。

“真的?”

“真的。”陈六丫点头,“郎君看奴家的时候,没那种眼神。”

李萍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

“六丫,我……我不是处子身了。”

陈六丫愣了一下。

李萍儿没抬头,继续说下去:“前些年,有个常来听曲的客人,看着斯文,给钱也大方。”

“后来……后来有一回……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他……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陈六丫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郎君会不会嫌弃我?”李萍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赶我走?”

陈六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你别瞎想。”她说,“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郎君收了我,给我吃的穿的,给我月钱,从来没拿那种眼神看过我。”

“后来我求着伺候他洗澡,他也是该怎样就怎样,从来不碰我。”

她看着李萍儿的眼睛,认真地说:

“郎君是好人。他不会嫌弃你的。”

李萍儿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害怕少了一些。

“再说了,”陈六丫忽然笑了笑,“萍儿姐姐你身段好,脸蛋白,唱曲又好听。”

“比我不知好了多少。郎君要是嫌弃你,那我不是更该嫌弃了?”

李萍儿被她逗笑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你倒会说。”

两个姑娘坐在枣树下,说着话。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晃。

院子里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枣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