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众臣策论。(1 / 1)

翌日。

开封府衙,暖阳映雪。

今府衙里的动静不小。

郭荣坐堂,审案审得热火朝天。

市司、县衙、甚至于开封府衙都有官吏涉及,一桩桩过堂,件件落实。

整个府衙从早到晚没个消停。

主簿薛居正、沈伦二人轮班记录案卷,写得手腕发酸。

郭荣心细,审案之外还让赵弘殷带人抄了二十多家涉事行头和官吏。

与府衙的热闹相比,国师府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年根底下,陈四和顾管家领着人正忙前忙后地装饰。

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窗棂上糊了新的窗花。

树木修剪、角落卫生清理等等一派热火朝天。

陈四这人嘴上不饶人,办事却利索,一边指挥着人搬梯子挂灯笼,一边嘟囔。

顾管家年岁大些,做事沉稳,带着人在厨房里清点过年用的物什。

“今年这个年,得过得像样些。”陈四对顾管家说,“殿下如今权摄朝政,咱们底下人不能丢了脸面。”

“知道。”顾管家叹了口气,“殿下心善,咱们底下人更得用心。”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忙去。

李炎这两日哪也没去,就待在书房里。

炉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外面白晃晃的雪光。

案上一摞摞文书堆得小山似的。

这些是冯道遣人送来的群臣策论。

李炎靠在椅背上,一页页翻看。

景延广的策论写得气势汹汹。

这位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果然不改本色,一上来就大谈整军北伐,说什么“契丹狼子野心,不足为惧,晋朝有十万横磨剑。”

他主张立即整饬禁军,汰弱留强,厉兵秣马,收复燕云十六州。

文辞慷慨激昂,恨不得明日就提兵北上。

李炎看罢,搁在一边,不置可否。

桑维翰的策论就沉稳多了。

此人虽有卖国之讥,但论理政的能力,朝中少有人能及。

他提出的是一套稳定内外之策——对内安抚藩镇,对外稳住契丹,不急于求战,先修内政,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通篇不温不火,却句句落在实处。

和凝的策论则让李炎皱了皱眉。

这位中书舍人是朝中的保守派,策论里虽不敢明着反对李炎,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一股不以为然。

他说为政者当“注重朝纲、遵循法度”,言下之意就是李炎行事太激烈,动不动就抄家杀头,坏了朝廷体统。

又说“法者,天下之公器,不可轻废”,这分明是在敲打李炎。

你那些抄家、冲宫、逼封的事儿,可是不太合乎法度。

李炎嗤笑一声,把和凝的策论扔到一边。

倒是郭荣的策论让他认真地看了两遍。

郭荣以开封府判官之职上书,写的却不是府衙的事,而是放眼天下。

他一口气列出了七八条大问题:

军中有空饷,各地节度使各自为政、恶政频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盐铁之利混乱不堪,水利失修,民生凋敝。

每一条都有事实有数据,写得扎扎实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调查过的。

李炎把郭荣的策论单独放在一边,打算回头再细看。

翻到后面,一份策论让他蓦地坐直了身子。

策论的署名是——王朴。

这个名字,李炎有印象。

王朴是御史台的御史,在宫城外跳出来指责李炎,被赵匡胤按着跪了一日。

然后被罚去城外干活。

那时李炎只当他是迂腐书生,没太在意。

没想到这家伙干着活还不消停,居然趁这次上书的机会递了这么一份东西。

李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王朴的策论不长,却字字千钧。

他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战略构想——先平定天下,再休养百姓,最后致太平。

具体而言,就是“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至太平”。

他论道:“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

“观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术。”

所谓平天下之术,在于先易后难,从江南下手。

吴越之地富庶而兵弱,可取为根基;

得了江南,再图巴蜀;巴蜀既平,幽燕可望风而至;

这哪里是策论,分明是一份统一全国的作战蓝图。

李炎又往下看。

王朴接着论治国之道: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

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

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

徭役以时,以阜其民。

待到仓廪充实、器械完备、上下同心、百姓安乐,天下自然归心。

这篇策论让李炎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王朴写得有多华丽,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战略家。

不是空谈,不是道德文章,而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的东西。

“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至太平。”

李炎喃喃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三十年的蓝图,他需要这么久吗?

这世道是根烂了,就算把现有势力全部用铁骑犁一遍,没有文治和法治也不能治本。

除非把所有人全杀完,重开这个世道。

前世红柿子里那些穿越的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拯救天下了呢?

妻妾成群,还全是处子,登基振臂一呼,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为什么自己有着无敌的武力,以及每日大额的签到。

安全感是有了,但是拯救世界真的很难。

但至少,现在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方向。

不过李炎也注意到,策论的后半段夹杂了不少对他个人的批评。

王朴说“当今之患,不在外寇而在内政”,又说“权臣当道,法度废弛,此乱之始也”。

这是在说他。说“权摄朝政者当以身作则,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立威”。

这也是在说他。

李炎笑了笑。

这家伙倒是敢说话。

被罚去城外干活,还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真有骨气。

他把王朴的策论也单独放在了一边。

除了这几篇,其余策论多是泛泛而谈。

有人主张大修文教,有人建议整顿吏治,有人大谈礼乐教化,还有一些纯粹是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东西。

李炎随手翻过,有用的没几篇。

李炎在书房里泡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也没去,案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炉火烧得旺旺的,窗外的雪化了又落。

他把群臣的策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在好几篇策论上做了批注,又在纸上列出了一堆问题。

景延广的北伐,时机不到,暂且搁置。

桑维翰的稳定内外,方向对,但具体怎么干,需要细议。

郭荣列出的那些弊政,件件是病根,得一样一样治。

王朴的大战略,步子太大,不能一蹴而就,但可以作为长远目标。

到了第三天,李炎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中书门下。

李炎如今权摄朝政,出入宫禁无人敢拦。

他一路骑马过去,到了中书门下的大堂,下马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