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彼岸(1 / 1)

#他的废墟与玫瑰

金牌挂在台灯上,已经挂了一个月了。邱莹莹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它在灯光下晃一晃,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太阳。窗台上的红玫瑰早已风干,花瓣变成了深紫色,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她没有扔掉,把它们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和那束百合花放在一起。干花不会凋谢,就像记忆不会褪色。

今天是十二月一日,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一十八天。邱莹莹把数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每天划掉一格。不是焦虑,是倒计时——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她将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两个月前,她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玫瑰。两个月后,她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流淌,没有风暴,没有波澜,只有每天清晨巷口的等待,每天中午保鲜盒里的饭菜,每天晚上窗台下挥手的车灯。

早晨六点四十分,邱莹莹出了门。巷口的牵牛花早已谢尽,藤蔓也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攀在墙上,像一幅冬天的素描。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正望着巷口的方向。看到邱莹莹,他把咖啡放在车顶上,从车里拿出塑料袋。

“今天起风了。”他说。

“嗯。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

“你穿得太少了。”

“不冷。”

“你的鼻子红了。”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是冻的,不是冷的。”

“有区别吗?”

“有。冻的是物理反应,冷的是体感。”

欧阳育人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成理科生了?”

“我一直是理科生。只是你一直以为我是文科生。”

“你不是语文课代表吗?”

“语文课代表也可以是理科生。我数学比语文好。”

“你什么都好。”

邱莹莹笑了,接过塑料袋,打开保鲜盒。粥还是热的,水果切好了,还有一盒核桃酥——干妈昨晚做的,说是补脑,高三了要多吃核桃。她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酥的,甜度刚好,核桃碎在嘴里嚼着,香香的。

“干妈最近研究了很多补脑的食谱。”邱莹莹说。

“她每天都看养生节目,看完就做。”

“你爸也跟着吃?”

“他吃。他说比公司食堂的好吃多了。”

邱莹莹笑了。她想起欧阳正明那晚在庆功宴上说“你在网上看了直播”,想起他说“北京大学在等你”,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客套,是那种“我相信你能做到”的认真。欧阳家的人,都在用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方式,推着她往前走。

两人吃过早饭,驱车前往学校。十二月的早晨天亮得晚,七点钟天空才完全亮起来。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落叶被风卷成一堆一堆的,老周在扫,扫得很慢,像在跟落叶做游戏。

“周叔早。”邱莹莹走进校门。

“邱同学早。”老周抬起头,笑了,“听说你拿了全国金奖?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跳得真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您看了?”

“看了。我孙女也在学跳舞,我让她跟你学。”

邱莹莹笑了。“好。让她来找我。”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试卷。“今天模拟考。高三以来第三次模拟考,也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摸底。大家认真对待。”

试卷发下来,邱莹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默写、文言文、现代文阅读、语言运用、作文。作文题目是“彼岸”。她看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彼岸是什么?是大学?是梦想?是某个她想达到的地方?她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句话:“彼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的声音。她写了父亲,写了母亲,写了那两个月的风暴,写了那些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她写了自己的废墟和玫瑰,写了从谷底爬到山顶的过程。她写完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十分钟。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试卷上,落在“彼岸”两个字上。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再遥远了。彼岸不在对岸,彼岸就在这里。在她走过的每一步路上,在她流过的每一滴眼泪里,在她写下的每一个字中。

下午,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全国大赛结束后,街舞社的训练频率降了下来,从每天变成每周三次。但大家还是会来,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跳舞。音乐响起来,十几个人在镜子前起舞,动作不再整齐划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风格。邱莹莹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是她一手带起来的社团,从七个人到四十多人,从濒临解散到全国金奖。她做到了。不是她一个人做到的,是和这群人一起做到的。

“学姐,你来看我们练舞吗?”沈一鸣走过来,满头大汗。

“嗯。你们练,我看。”

“你不跳吗?”

“今天不想跳。腿有点酸。”

“那你坐着。我们跳给你看。”

沈一鸣回到镜子前,带着大家继续练习。邱莹莹坐在窗台上,看着他们,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前,她还站在那个位置上,跟着社长一遍一遍地抠动作。现在,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新一届的社长带着大家练舞。一代一代,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

练完舞,天已经黑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走出艺术楼。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练得怎么样?”他问。

“我没练。我看他们练。”

“你呢?你什么时候练?”

“周末在家练。现在没时间,要复习。”

欧阳育人发动了车,驶出校门。“我妈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干妈最好了。”

“还有清蒸鲈鱼。”

“干妈太辛苦了。”

“还有桂花糯米藕。”

“干妈是天使。”

欧阳育人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我妈还是说我?”

“说你妈。”

“我呢?”

“你是司机。”

欧阳育人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邱莹莹笑了。“你也是天使。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欧阳公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天的夜晚像一颗温暖的星星。邱莹莹走进门,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鲈鱼的鲜香,桂花糯米藕的甜香。欧阳夫人站在厨房里,正在盛汤。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细密的汗珠。

“干妈,我来了。”邱莹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欧阳夫人笑了。“快坐,汤马上好。”

“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今天你辛苦了,坐着等吃就行。”

“我不辛苦。您才辛苦。”

“我不辛苦。我喜欢做饭。”

邱莹莹松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欧阳育人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欧阳正明今天也在家,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邱莹莹,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听说你今天模拟考了?”

“嗯。语文。”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的‘彼岸’。”

“你怎么写的?”

邱莹莹想了想。“我写彼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

欧阳正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说得好。彼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你到了那个状态,哪里都是彼岸。”

欧阳夫人端汤出来,听到这句话,笑了。“你们俩在说什么呢?这么深奥。”

“在说人生。”欧阳正明说。

“吃饭的时候不说人生。说菜好不好吃。”

欧阳夫人把汤放在桌上,坐在邱莹莹旁边。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好吃。干妈的糖醋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的。”

欧阳夫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邱莹莹帮欧阳夫人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干妈。”

“嗯。”

“还有两百一十八天就高考了。”

“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大学生活。期待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挑战。”

欧阳夫人转过头看着她。“你一定能考上北京大学。”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最棒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干妈,您总是这么夸我。”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流到台面上,流到地上,没有人去擦。

欧阳育人开车送邱莹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十二月的夜晚很冷,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作文写的什么?”欧阳育人问。

“彼岸。”

“你怎么写的?”

“我写彼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的彼岸到了吗?”

邱莹莹想了想。“还没有。但我看到了。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冬天的壁炉。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都带,不嫌麻烦吗?”

“不麻烦。”

“你每次都说不麻烦。”

“因为真的不麻烦。”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身走进巷子。冬夜的巷子很安静,牵牛花的枯藤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画。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金牌还在台灯上挂着,干花还在玻璃瓶里插着。那面墙上的拼贴画已经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没有一丝空隙。她看着那面墙,觉得它像一幅巨大的地图,记录了她从九月到十二月的所有轨迹。那些纸条、照片、便利贴,每一张都是一个坐标,标着她曾经到过的地方。

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12月1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距离高考还有218天。今天语文模拟考,作文题目是“彼岸”。我写彼岸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如果你到了那个状态,哪里都是彼岸。我觉得自己正在通往彼岸的路上。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彼岸在前方,但路在脚下。

十二月,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冬天的肩膀上,俯瞰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学生们在教室里埋头苦读,上班族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商场的圣诞装饰已经挂起来了,红红绿绿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邱莹莹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出租屋,学校,欧阳公馆。偶尔去看母亲,偶尔和欧阳育人去公园散步,偶尔在周末的晚上看一部电影。日子平淡如水,但她喜欢这样的平淡。因为平淡意味着没有风暴,意味着一切都走在正轨上。

十二月十五日,母亲术后三个月复查。邱莹莹请了半天假,陪母亲去医院。陈医生看了CT片子,说恢复得很好,没有复发的迹象。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哭了。邱莹莹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去吃了顿好的——母亲请客,在一家川菜馆,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母亲说:“好久没吃辣了,馋死了。”邱莹莹说:“医生说了不能吃太辣。”母亲说:“今天破例。”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好。今天破例。”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学校下午没课,邱莹莹和欧阳育人去了市中心。街上人很多,到处是圣诞装饰,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圣诞树和雪人,音响里放着“JingleBells”。邱莹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干妈织的,花了两个星期,针脚很密,很暖和。欧阳育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像一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你想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

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有人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空中像一群小小的云。有人在卖糖葫芦,红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透明的糖衣,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有人在唱歌,弹着吉他,唱着《LastChristmas》,声音沙哑而温柔。

邱莹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里碎开,咔咔响。

“好吃吗?”欧阳育人问。

“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

他低下头,咬了一个山楂,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太酸了。”

“那是因为你吃不了酸。”

“我能吃。”

“你的脸都皱成包子了。”

欧阳育人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邱莹莹笑了,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他。“你把它吃完。不能浪费。”

他接过糖葫芦,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到最后,他的脸已经皱成了核桃。邱莹莹笑得弯了腰。

晚上,两人去了欧阳公馆。欧阳夫人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烤鸡和圣诞蛋糕。欧阳正明也回来了,坐在餐桌前,难得地喝了一杯红酒。欧阳夫人举杯说:“祝莹莹高考顺利,考上北京大学。”欧阳正明说:“祝育人考上好大学,别丢欧阳家的脸。”欧阳育人说:“祝我妈做的菜越来越好吃。”欧阳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祝福?”欧阳育人说:“最实在的祝福。”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欧阳夫人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邱莹莹。“圣诞礼物。”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蓝色的,毛线的,针脚很密,很柔软。和欧阳育人那条灰色的围巾是一样的款式。

“干妈,这是您织的?”

“嗯。织了一个月。育人那条是灰色的,你这条是蓝色的。情侣款。”欧阳夫人说完,脸红了。“不是,我是说,一样的款式。”

邱莹莹看着那条围巾,眼眶热了。“干妈,谢谢您。”

“不用谢。快戴上,外面冷。”

邱莹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软软的,暖暖的,像干妈的怀抱。欧阳育人看着她,嘴角翘着。“好看。”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欧阳育人开车送邱莹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圣诞灯光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邱莹莹摸着脖子上的围巾,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妈送了我围巾。”

“嗯。”

“你那条也是她织的?”

“嗯。”

“她织了一个月?”

“嗯。每天晚上织,织到很晚。”

邱莹莹的眼眶又热了。“你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她睡了。”

“明天说。”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盒子,“圣诞礼物。”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瓣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路灯下闪着光。

“这是——”

“玫瑰。你的玫瑰。”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又流了出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月前。在我妈常去的那家珠宝店。”

“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骗人。”

“真的不贵。”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拿起项链,戴在脖子上。吊坠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像他的手。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反射。”

“圣诞灯光是彩色的。你的是红色的。”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观察你。”

车子在巷口停了很久。邱莹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身走进巷子。冬夜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围巾叠好放在床边,把项链取下来放在盒子里,然后又戴上,又取下来,又戴上。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吊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笑了,把项链放回盒子,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12月24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是平安夜。干妈送了我一条围巾,欧阳育人送了我一条玫瑰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玫瑰,镶着一颗钻石。他说,这是你的玫瑰。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人送我围巾,有人送我项链,有人在平安夜的晚上,在巷口等我亮了灯才走。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今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邱莹莹和欧阳育人没有出去跨年,而是在欧阳公馆里,和欧阳夫人一起,包饺子。欧阳正明在公司加班,说晚点回来。三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馅,一个负责摆盘。邱莹莹包得很丑,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小虫子。欧阳夫人包得很漂亮,每一个都有均匀的褶子,像一个个小小的元宝。欧阳育人包得中规中矩,不丑也不漂亮,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做得刚刚好。

“干妈,您教我包饺子吧。我包的太难看了。”

“不难看。你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育人第一次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欧阳夫人笑了。“他第一次包的时候,连馅都包不住。煮出来一锅面片汤。”

邱莹莹看了欧阳育人一眼。他的耳朵红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小学。”

“小学你就会包饺子了?”

“我妈教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软软的。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学,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刚刚好。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想让妈妈少做一点。

饺子煮好了。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天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新年快乐。”欧阳夫人举杯。

“新年快乐。”邱莹莹和欧阳育人碰杯。

“新的一年,莹莹高考顺利,育人考上好大学。我身体健康,你爸少加班。”欧阳夫人说。

邱莹莹笑了。“干妈,您的愿望都许给自己了。”

“愿望许给自己最实在。许给别人,别人不一定帮你实现。”

“那我许一个愿望给干妈。祝干妈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开心。”

欧阳夫人的眼眶红了。“好孩子。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吃完饭,欧阳夫人去厨房洗碗。邱莹莹和欧阳育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夜风很冷,邱莹莹裹紧了围巾——浅蓝色的那条,她今天戴上了。欧阳育人站在她旁边,灰色的围巾在风中飘着。

“新年有什么愿望?”他问。

“考上北京大学。”

“还有呢?”

“当上调查记者。”

“还有呢?”

邱莹莹想了想。“和你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烟花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这不是愿望。”

“那是什么?”

“是计划。”

邱莹莹笑了。“好。是计划。”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一朵一朵地熄灭。新的一年要来了。旧的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九月到十二月,从废墟到玫瑰,从谷底到山顶。她经历了坠落、挣扎、爬起、奔跑、飞翔。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她失去的是假的,得到的是真的。

零点的钟声响了。烟花密集地绽放,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欧阳育人。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中明暗交替,像一幅流动的画。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是一个比吻更轻的、像雪花一样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温度,觉得自己像一朵被雪花覆盖的花,在冬天的寒夜里,静静地开放。

一月,二月,三月。时间像一列高速列车,呼啸着驶过冬天,驶向春天。银杏树发了新芽,牵牛花爬上了墙,鸽子的巢里又有了新的蛋。邱莹莹的复习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刷题、背单词、做模拟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欧阳育人陪着她,每天早晚接送,每天中午送饭,每天晚上在楼下等她亮了灯才走。他和她报了同一所大学——北京大学。不是因为他想上北大,是因为她想上北大。他说:“你去哪,我去哪。”邱莹莹说:“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前途。”他说:“你就是我的前途。”邱莹莹的眼眶红了,没有再说。

母亲的身体完全恢复了,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不累,工资不高,但她很开心。她说:“我终于不用你养了。”邱莹莹说:“你从来不用我养。你养了我十八年,该我养你了。”母亲说:“不用。你好好读书,就是养我。”

干妈的身体也很好,每天做菜、研究新食谱、看养生节目。她胖了五斤,脸上有肉了,气色更好了。欧阳夫人说:“这都是莹莹的功劳。她来了之后,我心情好了,吃得多了,睡得香了。”邱莹莹说:“是您自己保养得好。”欧阳夫人说:“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欧阳正明的公司越做越大,林远山倒台后,欧阳集团收购了林氏集团的大部分股份,成了这个城市最大的企业。但他还是每天加班,很少回家吃饭。欧阳夫人说:“他是工作狂,改不了了。”欧阳育人说:“他开心就好。”欧阳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四月,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邱莹莹考了年级第三,理科总分六百八十七分。这是她高中三年最好的成绩。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笑着说:“邱莹莹,你这个成绩,上北京大学没问题了。”邱莹莹说:“还不够。我要考第一。”陈老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一定能。”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邱莹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就起。欧阳育人每天给她带各种补脑的食物——核桃、杏仁、鸡蛋、牛奶,还有干妈炖的各种汤。她瘦了,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颧骨突出来了。欧阳夫人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欧阳育人也心疼,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劝她休息的话都是废话。她不会听的。她是一个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一定会走到终点的人。

五月二十日,高考倒计时十八天。邱莹莹在出租屋里复习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到欧阳育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蛋糕。蛋糕是心形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四个字:“金榜题名。”

“今天是什么日子?”邱莹莹愣了一下。

“五月二十日。520。”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也过这个?”

“我妈让过的。她说这是年轻人的节日。”

“干妈最懂年轻人。”

欧阳育人走进来,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上蜡烛。“许愿。”

邱莹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欧阳育人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考上北京大学。”

邱莹莹看着他。“还有一个。”

“什么?”

“和你在一起。”

他嘴角翘了一下。“这个不用许。这个一定会实现。”

邱莹莹笑了,切了蛋糕,递给他一块。两人坐在桌前吃着蛋糕,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的、像奶油一样柔软的东西。

六月,高考倒计时七天。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邱莹莹搬回了母亲家,母亲每天给她做饭,陪她散步,晚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做题,不说话,只是陪着。欧阳育人每天来看她,带干妈做的各种好吃的。欧阳夫人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带很多菜,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母亲说:“欧阳夫人,您太客气了。”欧阳夫人说:“不客气。莹莹也是我女儿。”两个母亲对视了一眼,笑了。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邱莹莹没有复习。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母亲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是平整的,白色的,在午后阳光中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她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一年。从九月到六月,从废墟到玫瑰,从谷底到山顶。她经历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她不再是那个蹲在教务处门口、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女孩。她是一个即将走进考场、为自己未来而战的战士。

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明天加油。」

她回复:「你也是。」

「紧张吗?」

「有一点。但不害怕。」

「我也是。」

「你学什么都会紧张?」

「嗯。因为在乎。」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笑了。他在乎考试,因为考试决定了他能不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学。她在乎考试,因为考试决定了她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梦想的终点,有他在。这就是她努力的全部意义。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红色寓意开门红。母亲煮了粥和鸡蛋,还有一根油条——寓意一百。邱莹莹笑了。“妈,你这是迷信。”

“宁可信其有。快吃。”

邱莹莹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欧阳育人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两件红T恤,像两个红色的信号灯,在清晨的阳光中格外醒目。

“你也穿红的?”邱莹莹走过去。

“我妈让穿的。她说吉利。”

邱莹莹笑了。“干妈和我妈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驱车前往考场。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邱莹莹和欧阳育人下了车,走进队伍。周围全是考生,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邱莹莹没有翻书,该看的都看了,该背的都背了。她在心中默念:邱莹莹,你可以的。

进场铃响了。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欧阳育人。“加油。”

“加油。”

两人击了一下掌,各自走进了考场。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两天考了四场。每一场,邱莹莹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一道题一道题地解答。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专注。她写完理综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三个计算失误,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试卷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上。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在她眼前闪烁。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干妈,想起了欧阳育人,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无数的人。

交卷铃响了。邱莹莹站起来,走出考场。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浓稠。她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高考结束了。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校门口,欧阳育人在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红色的那件,大概是考完就换了。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考得怎么样?”邱莹莹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们终于完成了”的、如释重负的、安静而满足的笑。

“走吧。”欧阳育人说。

“去哪?”

“你想去哪?”

邱莹莹想了想。“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父亲。”

欧阳育人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车子驶出市区,驶向城西的公墓。六月的田野一片绿色,麦子快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觉得心里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公墓到了。邱莹莹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束白色的百合花——她昨天买的,放在冰箱里,今天带过来。她走进墓地,沿着石板路走到父亲的墓碑前。欧阳育人跟在后面,在远处停下来,把空间留给她。

邱莹莹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那行字:“他善良,正直,一生清贫,但从未低头。”

“爸,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爸,我考完了。考得还行。应该能上北京大学。你说过,要让我带着录取通知书来看你。快了。录取通知书七月就发。到时候我再来看你,带着通知书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石头很烫,午后的阳光把它晒得很热,不像以前来的时候那样冰。

“爸,欧阳育人也来了。他在那边。他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很好看。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妈妈。你就在天上看着吧。看我怎么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白了,但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光。那道光,穿越了六年的时光,依然在她心里亮着。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带了录取通知书来。”

她转过身,走向欧阳育人。他站在石板路的拐角处,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说完了?”

“说完了。”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阳光刺的。”

“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怎么刺到你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观察你。”

两人走出公墓,上了车,驶回市区。邱莹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因为她考完了,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对父亲说:爸,我做到了。虽然不是最后的结果,但她知道,结果不会差。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邱莹莹查分的时候,手在发抖。她输了好几次准考证号,都对,但就是不敢按查询键。母亲站在她身后,欧阳夫人站在她旁边,欧阳育人握着她的手。

“按吧。”欧阳育人说。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查询键。屏幕跳出一个页面,上面写着她的成绩:语文138,数学142,英语145,理综286。总分711。

母亲哭了。欧阳夫人也哭了。邱莹莹没有哭。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个梦。711。她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她的模拟考最高才687。但高考她考了711。

“北大没问题了。”欧阳育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呢?你考了多少?”

“712。”他说,嘴角翘了一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我高一分?”

“嗯。一分也是高。”

“你故意的?”

“不是。是运气。”

“你骗人。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真的没有。最后一题我蒙对了选择题。”

“你蒙的?”

“嗯。四选一,我选C。”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打了他一下。他笑了,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我们一起去北大了。”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我们做到了”的、如释重负的、像决堤一样的哭。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邱莹莹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EMS信封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粉色的通知书。上面写着:“邱莹莹同学,经审核,你已被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录取。请于九月一日来校报到。”

她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觉得不真实。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她的第一志愿,她的梦想。她做到了。

母亲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莹莹,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母亲哭了。邱莹莹抱住了母亲,也哭了。“妈,他在天上看着呢。他在笑。”

邱莹莹带着录取通知书去了公墓。她把通知书复印了一份,放在父亲的墓碑前。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爸,我来了。带着录取通知书来了。你看到了吗?北京大学。你的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笑得更灿烂了,像在对她说:莹莹,你是我的骄傲。

八月,邱莹莹回了一趟学校。校园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放假了。她走在中心广场上,走过那棵老银杏树。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了太多人的青春。

她走到教学楼前,走上四楼,推开高三(一)班的门。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座位上。她走到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坐下来。那是她坐了一年的位置。椅子还是歪的,但她已经不觉得不舒服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讲台上,看着台下的空座位。她想起了九月的第一天,她推开门,以为世界塌了。现在她知道,世界没有塌。世界只是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看清楚,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真的留下来了,假的走了。她的世界,比以前更干净,也更明亮。

她走出教室,关上门,下了楼,走出校门。门卫老周在扫地,看到邱莹莹,笑了。“邱同学,听说你考上北大了?恭喜恭喜!”邱莹莹笑了。“谢谢周叔。您身体还好吗?”“好着呢。还能再扫十年。”邱莹莹笑了,转身走了。

八月三十一日,邱莹莹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她要退房了,要去北京了。这间十平米的房间,她住了整整一年。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八月,从废墟到玫瑰,从谷底到山顶。她在这里哭过,笑过,害怕过,勇敢过。她在这里写下了那些纸条,贴满了那面墙,收集了那些保鲜盒,养大了那两只鸽子。她在这里等到了天亮,等到了春天,等到了录取通知书。

她把墙上的东西一张一张地取下来。那些纸条——欧阳育人写的,她写的,陈老师写的,沈一鸣写的。那些照片——父亲的,欧阳育人的,干妈做的菜的,母亲出院时的。那些便利贴——她写给自己的每一句话。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放进一个纸盒子里,那是她的百宝箱,装着她这一年的所有记忆。

窗台上的保鲜盒,她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一个袋子里,还给欧阳育人。鸽子的巢还在,但已经空了。那两只雏鸟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但巢还在,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面空荡荡的墙上,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窗台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门。

楼下,欧阳育人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打开后备箱。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收拾好了。”

“这个房间,你住了多久?”

“一年。”

“有什么感觉?”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已经取下来了,玻璃上映着天空的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从九月到八月,整整一年的梦。梦里我失去了一切,又找回了一切。梦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欧阳育人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梦。是真的。”

“我知道。”邱莹莹笑了,“是真的。”

两人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口。邱莹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栋老旧的楼房,看着三楼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巷子越来越远,楼房越来越小,窗户越来越模糊。最后,它们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像一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前方。路很宽,很直,一直延伸到天边。她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路上。

九月一日,北京。北京大学东门。邱莹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北京大学”四个字,黑色的,庄重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校园很大,很古老,到处是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到处是参天大树。她走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金金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想起了去年九月,她站在A中的校门口,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那块烫金的校名。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塌了,现在她知道,世界没有塌。世界只是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邱莹莹。”

她转过头。欧阳育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不是保鲜盒,是那种印着北大logo的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给她。

邱莹莹打开,里面是一束红色的玫瑰,用金色的丝带扎着,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的女王,欢迎来到新世界。”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在北京的花店买的。”

“你不是跟我一起来的吗?”

“我提前一天来的。”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抱着那束玫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的新世界,从一束玫瑰开始。而她的旧世界,已经变成了她生命中最坚固的基石。

“走吧。”欧阳育人伸出手。

“去哪?”

“去报到。去上课。去吃饭。去图书馆。去操场。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好。一起。”

两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碎金。远处,未名湖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邱莹莹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风来了,湖面会起涟漪。但湖还是湖,不会因为风而改变。她也不会。她会像湖一样,接受所有的风,接受所有的雨,接受所有的阳光和阴霾。然后,在每一个清晨,平静地醒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