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1 / 1)

林夏楠的呼吸压在胸腔最底下,从鼻孔里一点一点地放出去。

她的手指蜷着,掐进掌心的泥土里。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大家的眼神都很冷静。

从现在开始,他们六个人不存在。

没有番号,没有军装,没有国籍。

被发现就是死,被抓住比死更糟。

没人会来救。

陆铮蹲在最前面,脑袋偏了一个角度,耳朵朝着东北方向。

他在听。

所有人都在听。

芦苇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低沉匀速的马达轰鸣,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面传过来。

苏军巡逻艇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一条乌苏里江,以江中心为界,一半是苏联的,一半是中国的。

苏军的巡逻艇此刻照射的是他们的国境。

这六个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林夏楠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手枪握把,指腹贴上冰凉的金属。

所有人压得更低了。

彭国栋的整个身子快要贴到地面。

张彪侧着身子,一只手按在泥地上,另一只手扣着枪。

程三喜的呼吸声消失了,他在憋气。

探照灯的光柱顺着江面从芦苇梢上掠过去。

白亮的,刺眼的,像一把刀从黑暗里劈下来,贴着芦苇尖扫了过去。

光柱停了一下。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揪紧。

一秒。

光柱移开了。

马达声也跟着衰减下去,从轰鸣变成嗡嗡,从嗡嗡变成若有若无的低响,最后被风声吞没。

陆铮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朝东北方向迈出第一步。

六个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进入一片低矮的灌木带。

脚下的地面变硬了,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反复压实的黑土。

林夏楠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前方大约两三百米外的高地上有光。

昏黄的灯,挂在一根木杆子顶上,在风里晃。

那是一座苏军哨所。

灯光照出了哨所的轮廓——木结构的瞭望塔,塔底下两间矮房子,周围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外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陆铮的路线绕着那个哨所画了一个大弧。

六个人压低身子,在灌木和草丛之间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速度不快,但稳。

哨所在左手边两百米外慢慢后移。

那盏灯一直亮着。

经过哨所正侧面的时候,林夏楠听到了人声。

是俄语。

两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语调。

松弛,随意,像是在闲聊。

她的脚步没有停。

心跳平稳地撞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哨所终于滑到了身后。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黑色的灌木丛底部。

又走了五分钟。

灯光彻底看不见了。

四周重新沉入了纯粹的黑暗。

松树林的气味涌上来,冷冽又带着树脂的辛辣。

脚下的土路变窄了,两侧是密密的针叶林,树冠把头顶的天空全遮死了,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陆铮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停下来。

他转过身,两根手指指向前方——目标方向。

然后握拳,往下压了一下——隐蔽前进。

六个人重新拉开间距,进入松林深处。

树干一根接一根地从身边掠过。

脚下全是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大约又走了十分钟。

陆铮再次蹲下。

所有人停住。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

那道光很弱。

从松林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昏黄,不稳定。

是油灯。

陆铮抬手,五指张开。

六个人无声散开。

第一组往左翼迂回,第二组从正面接近。

林夏楠跟着张彪和程三喜压低身子,沿着松树根部的阴影朝前摸。

护林房的轮廓在二十米外浮出来。

单层木结构,屋顶是树皮和油毡叠压的。

门朝南开,木板门,没有锁,从里面透出那点昏黄的光。

门前的泥地上有脚印。

一双。

方向是从东北侧的土路进来的,没有出去的痕迹。

人在里面。

陆铮的手势从左翼传过来——一个人。

确认。

张彪贴上了门板左侧。

程三喜在右侧。

林夏楠退后半步,右手已经探进褂子内侧,指尖摸到了安瓿上缠着的纱布。

陆铮出现在门正前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张彪的脚底蹬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轴直接断裂,整扇门板向内砸倒。

屋内油灯被气浪扑灭了一瞬,又晃回来。

一个人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李长海。

那张方脸膛上此刻的表情,不是民兵训练时那副憨厚的笑,而是一种被猛兽惊起的、瞳孔骤缩的警觉。

他的手迅速往枕头底下摸。

但张彪更快。

张彪整个人横着扑过去,右手扣住李长海伸向枕头的手腕,左手卡住他的后颈,借冲力将他从床沿上拖下来,砸在地板上。

程三喜跟进,膝盖压住李长海的后腰,双手反剪他的两条胳膊。

李长海挣扎得很凶。

比想象中凶得多。

他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住的蛇,腰腹猛地拱起来,差点把程三喜顶翻。

张彪一拳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拿捏得很好,控制性的,让他的肌肉瞬间松弛了几秒。

够了。

林夏楠立刻上前,左手掐开安瓿的颈部,“啪”一声脆响,玻璃断口整齐。

右手抽出注射器,针头扎进安瓿,抽取药液。

李长海的脑袋拧过来,看见了她手里的注射器。

他的眼睛变了。

他立刻决绝地闭上嘴,牙齿朝着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程三喜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只手松开李长海的胳膊,单手托住李长海下颌,用力向上顶,

强制将他的嘴张开,阻止了他咬断舌头。

林夏楠没有犹豫。

针头扎进李长海颈侧——胸锁乳突肌前缘,颈外静脉。

推药。

三秒。

李长海的挣扎明显减弱了。

四肢的力道像被人拧松了发条,从猛烈到迟缓,从迟缓到虚软。

五秒。

眼皮开始下坠。

七秒。

瞳孔涣散。

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林夏楠拔出针头,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在。

匀速,偏慢。

“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