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1 / 1)

副参谋长摇了摇头:“还不知道。里面正在做手术,在尝试保肢。”

“保肢?”卫生处长愣了一下,“PMN炸的,还能保?”

“方案是我们带来的一个卫生员提出的。”副参谋长没有多解释,“沈阳医学院的委培学员,有一线实战救护经验。我们的军医和基地的军医都评估过了,决定试一试。”

卫生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阳医学院的名头他知道。

“能保当然最好。”政委开口了,“只要人能稳住,后续的后送、转院、疗养,我们全程保障。”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干事:“记一下。”

干事立刻翻开文件夹,掏出钢笔。

政委继续说:“事迹核实的人派过去了吗?”

“已经派了。”干事回答。

政委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女卫生员在前线排雷时舍身救工兵,这是典型的战时英模素材。核实清楚之后,一定要给她上报立功。”

他说到“舍身”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紧闭的帐篷帘子上,停了两秒。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帐篷帘子纹丝不动。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止血钳落进铁盘的脆响。

张彪垂下头。

他不了解方瑶,也说不上喜欢方瑶这个人。

但他知道方琪,知道方家的事,也知道方瑶为什么会主动申请上前线。

一个女兵,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陈浩一直站在药品箱旁边,没插一句话。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帐篷帘子的底边缝隙,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手术台上方照明灯的余光。

他默默数着光线晃动的频率。

光线偶尔晃动,说明里面的人在移动。

光线稳住,说明关键操作正在进行。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交代了几句,让基地后勤随时待命。

转运的船、飞机,湛江422医院那边的床位和外科专家小组,全部提前衔接好。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待了十来分钟,把后续保障的细节敲定了,才带着干事离开。

帐篷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拍打帆布的闷响,和手术帐篷里偶尔传出的金属碰撞声。

副参谋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向陆铮。

“前指那边还等着我们。珊瑚岛的火力配置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定稿上报。”

陆铮说:“是。”

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帐篷紧闭的门帘上。

帆布帘子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贴回去,一鼓一贴之间,里头照明灯的光从底部缝隙漏出来,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

“我在这儿等着。”陈浩说。

陆铮看着他。

陈浩就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一摞弹药箱,双臂抱在胸前,姿势散漫,但眼神一点都不散。

陈浩迎着他的视线:“有消息,我去通知你们。”

陆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副参谋长。

张彪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

交通艇的引擎没熄,突突突地低吼着。

三个人依次跳上艇。

跳板收起,交通艇掉头,朝着珊瑚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炸开,阳光打在水雾上,碎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陈浩目送交通艇消失在海平面的热浪里,才把视线收回来。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影子从脚底慢慢拉长。

帐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清创用了一个多小时。

林夏楠从伤口里取出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珊瑚碎渣、三枚弹片碎末、以及大量失活肌肉组织。

每一块可疑的、颜色不对的、张力不对的肌肉,全部切除,一片没留。

血管吻合用了五十分钟。

比预想的难。

胫后动脉内膜挫伤的范围比从外面看到的大。

林夏楠沿着血管壁全程剖开检查,切掉了两段挫伤严重的血管壁,做了段端吻合。

赵巍在对面协助,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最后四十分钟是开放引流和创面处理。

伤口没有缝合,敞开着,填塞碘伏纱布条引流,外层用无菌敷料松松覆盖。

赵巍伸手探了一下方瑶的足背。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口罩上方的缝隙,落在林夏楠脸上。

“搏动明显增强。”

林夏楠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基地军医也上前检查了一遍。

远端肢体的皮肤温度比术前明显回升,毛细血管充盈时间缩短,足趾按压后有血色反应。

他直起腰,摘下口罩,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

“阶段性成功。”军医说,“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在前面。术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感染高发期,血管吻合口有血栓脱落的风险,肌肉也存在再次坏死的可能。青霉素不能停,大剂量持续用,人不能离开。”

林夏楠点头:“明白。”

方瑶被转入帐篷区最靠里的一顶小帐篷,临时改成了监护帐篷。

魏连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头,每三十分钟测一次血压、脉搏,摸一次足背动脉,记录在本子上。

张红馨守着引流口,定时更换纱布,每四小时推一次青霉素。

林夏楠就坐在行军床另一侧,没走。

赵巍和军医每隔一小时过来查一次。

时间过得很慢,安静得只剩下方瑶浅弱的呼吸声和魏连文翻记录本的沙沙声。

傍晚,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后勤兵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弹药箱上。

“几位班长,陈科长安排的,让你们赶紧吃。”

今天大年初一,饭菜和昨天差不多,有饺子和馒头,红烧肉罐头,还有海带排骨汤和咸菜。

林夏楠拿起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张红馨和魏连文也都很沉默地吃着。

方瑶一直没醒。

脸色从术后的灰白,慢慢转成了苍白。

嘴唇比中午好了一点点,隐约能看到一丝血色。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帐篷外的海风变大了,帆布被吹得啪啪响。

远处码头方向,有军舰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魏连文第十四次摸了足背动脉,在本子上写下:22:00,搏动稳定,皮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