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百年,不许变(1 / 1)

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林渊环顾全场,冷哼一声。

“怎么?一个个平时吃太好了,嫌弃了?”

他伸手拿起一个蛋糕卷,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语气恶劣到家。

“孤今天就想吃这个。一人一个,吃不完的,直接拖出去喂狗。”

七影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服从。

夜莺率先拿起一个,面色如常地咬了一口。

嚼。

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但喉结滑动的速度——明显比正常吞咽慢了三倍。

“嗯。主上赏赐的,味道极佳。”

声音稳得一批。

筷子尖在桌底下抖了一下。

烈牙拿起一个,张大嘴直接塞了半个进去。

嚼了两口。

虎耳朵剧烈地抖了三下。

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

“好!好吃!又香又甜!”她含混不清地喊,声音里那股快哭出来的坚强,听得人头皮发麻。

棋子小口小口地啃,脸上的笑容僵成石膏像。

“主上品味独到。这种返璞归真的食物,果然比金贵的灵果更有韵味。”

说完这句话,她的眉毛抽了两下。

霜棺一口闷完了整个蛋糕卷。

没表情。

没评价。

伸手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铃兰已经醉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好硬……牙要断了……但是主上说好吃那就是好吃……”

然后她趴桌上,直接睡死了。

手里还攥着半个蛋糕卷。

温莎嫌恶地盯着面前盘子里那个黑乎乎的圆柱体。

一根手指都不想碰。

“你让我吃这种猪食?”

她嗓子里全是压到极限的火气,和被踩到烂泥里的自尊。

林渊连看都没看她。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淡淡扫过来。

那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

但温莎想起了他说过的每一句威胁。

她的手指攥紧裙摆,指节煞白。

最终,她闭上眼。

像赴刑场。

拿起蛋糕卷,送到嘴边。

一口咬下去。

粗糙的橡木粉在嘴里炸开,干涩得像嚼锯末,劣质蜂糖的甜腥混着木渣黏在牙缝里。

温莎的喉咙猛地翻了一下,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没当场吐出来,含着那口东西,眼眶发红,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

“满……满意了吗?”

林渊没理她。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右手边那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钉死了。

姬流萤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去拿蛋糕卷。

她只是盯着它。

盘子里那个暗沉粗糙的圆柱体,在魔法灯火下,丑得不堪入目。

但姬流萤的眼睛里,装的不是这个东西。

她的瞳孔在一点一点放大。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根手指都没动,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

然后。

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泣。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滑下去,“啪嗒”一声砸在盘子里。

溅在蛋糕卷粗糙的表面上。

全场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连温莎都愣住了。

……

林渊脑子里,精神链接疯狂涌入一股排山倒海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痛苦。

是一种被埋了太久太久的、压了整整十年的,关于“暖”的记忆。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

——那年冬天。

——西境边陲,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雪下得很大。大到路上的脚印,一分钟就被埋没。

——七岁的姬流萤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牵着娘亲的手走在街上。

——她们身上没钱。

——连客栈都住不起,已经在废弃的马棚里蹲了两夜。

——路过一间面包铺的时候,姬流萤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排橡木蛋糕卷。

——最便宜的那种。三个铜板一个。

——在这穷乡僻壤的镇子上,连这东西都算不上正经糕点,只有赶路的商贩偶尔买来垫肚子。

——但七岁的姬流萤趴在橱窗上,鼻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娘亲,那个是什么呀?”

——娘亲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她鼻尖上的雪水。

——笑得很温柔。

——“那个啊,叫橡木蛋糕卷。用橡木粉做的。”

——“好吃吗?”

——娘亲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娘亲小时候吃过一次。很甜,很软。”

——她没说的是,她小时候吃的那种,是魔裔圣殿里用千年灵木粉和特级蜂蜜做的。跟橱窗里这个,天差地别。

——但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等咱们到了帝都,找到你父皇,娘亲每天都给你买。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娘亲伸出尾指,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

——“盖章。”

——“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的雪,下到半夜才停。

——姬流萤窝在娘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做了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梦里有暖和的房子。

——有新衣服。

——有吃不完的蛋糕卷。

——还有一个她从没见过面,但一定很高大、很威严的父皇。

——他会蹲下来,抱住她,说一句——

——“萤儿,这些年苦了你。”

——后来。

——娘亲死了。

——父皇说“别碍眼”。

——她再也没吃过蛋糕卷。

——她甚至忘了那东西是什么味道。

——但她一直记得那天的雪。

——记得娘亲的小指。

——记得那句。

——“一百年,不许变。”

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冲进林渊脑子里。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

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指节在绷带下面绷得发白。

……

姬流萤还在哭。

她终于抬起手,轻轻拿起盘子里那个橡木蛋糕卷。

捧在手心里。

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干涩的橡木粉磨着口腔,劣质蜂糖的甜腥黏在舌根。

难吃得要命。

但她嚼得很慢。

很慢很慢。

像在品全世界最贵的东西。

眼泪一直掉。

掉在蛋糕卷上。

掉在木桌上。

掉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上。

她没擦。

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整个花园安静得只剩灯火跳动的细响。

林渊把翻涌的东西硬生生摁回胸腔最深处。

板起脸。

他的嗓子有一瞬间哑了,但立刻被刻意拔高的恶劣语气盖了过去。

“哭什么哭!”

音量比平时高了半分。

“觉得难吃?行。孤罚你,以后每天吃一个。吃到你吐为止。”

全场没有人说话。

七影低着头。

烈牙的虎耳朵彻底耷拉了下来。

棋子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底下是什么表情。

夜莺银色的睫毛湿了,但她没抬头。

卡特琳娜靠在林渊肩上,异瞳里有东西在闪,她轻轻收紧了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指。

没说话。

什么都没说。

温莎嘴里还含着那口难以下咽的蛋糕渣。

整个人愣在那儿。

她看着姬流萤的眼泪,又看着林渊绷得死紧的侧脸。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懂了。

这个男人……

到底在干什么?

长桌尽头。

姬流萤把嘴里的蛋糕卷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里泪光还没干。

但那双眼睛,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我知道你在演戏”的小聪明浅笑。

是从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绽出来的东西。

没有保留。

没有防备。

带着十年积攒的孤独。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恩。

亮得让所有灯火都暗了一瞬。

“谢谢哥哥!”

声音很轻。

沙哑的哭腔,还带着鼻音。

但每一个字,都实打实地砸在林渊心口上。

林渊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烧得嗓子眼生疼。

他用这股疼,把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逼了回去。

脑子里,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响了。

【叮!检测到核心目标好感度剧烈波动。】

【当前好感度:33→56。】

【情感标签更新:“以命还命的偏执”→附加标签“血脉相连的归属感”。】

林渊把酒杯重重墩在桌上。

他没看系统面板。

也没看姬流萤。

他盯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刀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橡木蛋糕卷。

塞进嘴里。

大口嚼。

粗糙。

干涩。

难吃得要命。

但他吃完了。

一个渣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