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单手撑在泥地里,五指用力收拢。
活下来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整个人都在轻微打摆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能量流动。
他是序列者了。
在以前那个朝不保夕的小聚集地,序列者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能吃上最新鲜的罐头,能睡最干净的女人。
到了安全区,他觉得自己也会成为人上人。
陈默抬头看向前方,原本浑浊的眼底透出一股狂热。
那些曾经对他呼来喝去的人,那些在黑山林里跑得比他快的人,以后都得看他的脸色。
秦烈迈开步子,轻飘飘的说出两字。
“跟上。”
两个字甩在风里。他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同伴架着楚识雨,女人双眼蒙着带血的布条,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王波推了一下破裂的镜框。
“走。”
天齐弯下腰,双手抄起张尘的膝弯。将人稳稳托在背上。
张尘的头无力地垂在天齐肩膀上,呼吸微弱。
小恶庞大的身躯迅速收缩,化作一只半米长的冰蓝大猫。
它紧紧贴在天齐的脚跟处。
冰蓝色的毛发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秦烈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只诡异就算缩小了体型,散发出的三级威压依然让他心底发寒。
而这样一头凶物,此刻正乖顺地给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当护卫。
秦烈强行收回视线,步伐加快。
队伍拖着沉重的步子,越过一道无形的边界。
空气中那股末世独有的腐臭味瞬间断层,脚下的烂泥变成了坚实的黄土。
前方,成片的阔叶林顺着山势向上蔓延,深绿色的叶片在风中摇晃。
阳光穿透交错的树冠,在地面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队伍停了下来。
有人张大嘴巴,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杂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进土里。
对于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人来说,这片绿色只存在于末世前的记忆里。
楚识雨此刻状态也好了不少,她偏过头,朝着一旁的天齐发问。
“这里跟外面,相差很大吗?”
天齐背着张尘,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干净作战服的女人。
“何止是大,末世之后,老子就没见过正常的绿叶。”
“外面的地是烂的,水是臭的,连风刮在脸上都像刀子。”
楚识雨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理解的神态。
她从末世爆发起就一直待在这座城市周边,运气极好。
这片区域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庇护,诡异虽然也有,但远没有外界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她靠着周边的血食,顺风顺水地升到了三级序列。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只是变得荒诞了些。
天齐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模样。
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温室里的花。
空有三级序列的等级,连直视尘哥的资格都没有。
天齐颠了颠背上的张尘,底气更足了。
管你什么三级四级。
在我背上这尊杀神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
队伍继续向前。
翻过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山脊。
前方的视野轰然开阔。
平原正中心,一座巨大的灰白色建筑拔地而起,上方倒扣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能量防御阵。
那是城墙,高度超过十米。
墙体表面呈现出绝对的平滑,没有任何砖石拼接的缝隙。
它呈现出一个完美的环形,将内部的区域死死围住。
幸存者们站在山脊上。
几十个人发不出一点动静。
陈默双腿发软。
他死死盯着那座巨墙,干裂的嘴唇上下碰触。
“这规模,比旧时代的要塞还要夸张了吧。”
秦烈停在下坡的边缘。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震惊到失语的难民。
“这是序列工程师的手笔。”
“他们能强行抽取地下的土石和金属,把城墙整体拔高。”
天齐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平原,锁定在城墙外围游荡的几只零星诡异上。
那些怪物在靠近城墙一公里的位置,就会自动调转方向,根本不敢靠近。
“这里既然没有诡异敢靠近,还搞这么高的墙干什么?”
秦烈指了指城墙上方架设的一排排重型黑色金属管。
“这里是安全区,但不代表绝对安全。”
“而且。”
秦烈停顿了一秒。
“墙防的不止是诡异。”
王波推眼镜的手指停在半空。
天齐脸上的横肉扯动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追问。
在废土上活下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同类的可怕。
众人顺着山坡走下。
距离城门还有五十米。
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端着步枪,从掩体后方大步走来。
枪口直接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秦烈。
“站住。”
“出示证件。”
左边的守卫大声呵斥。
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秦烈没有任何废话。
手掌探入内衬,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证件扔了过去。
守卫单手接住,翻开看了一眼,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立刻堆起笑容。
“秦大人。”
秦烈没有接话。
他侧过身,指着后方那群衣衫褴褛的人。
“给他们登记一下。”
“是!”
守卫立刻挺直腰板。
他提着枪,走到王波等人面前。
视线在天齐和陈默等人身上扫过。
这些人满身血污,衣服破成了布条,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守卫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
“姓名。”
他从腰间掏出电子记录仪,头也不抬地发问。
天齐背着张尘,往前跨出一步。
“天齐。”
“是不是序列者?”守卫开口极不耐烦。
“是。”
守卫手中的动作停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长着龅牙的粗犷男人。
“几级?”
“二级。”
守卫的腰板微微弯下了一点弧度。
二级的序列者,在安全区里也算得上中坚力量。
“进去之后,去左边的办事处领你的身份牌。”
守卫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他指了指天齐背上的张尘。
“这人怎么回事?死人不能带进去。”
守卫说着就要伸手去翻张尘的眼皮。
天齐肩膀一侧,避开守卫的手。
“活的,受了点伤。”
守卫面部肌肉收紧。
“活的也得查啊,万一被污染了呢?放下来。”
他说着,枪口抬高了两寸。
天齐两颗龅牙咬在一起,处刑人的黑色气流在体表轰然爆发。
“我要是不放呢?”
话音刚落。
王波推开镜框,指尖寒芒一闪。
马俊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半寸。
后方三十余人不管是序列者还是普通幸存者,齐齐向前踏进一步。
几十道淬满杀意的目光,如同冰冷铁钳,死死锁在那名守卫身上。
但凡他敢说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守卫见状,双腿一软,手里的步枪直接砸在地上。
他求助似得看向秦烈。
秦烈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守卫。
“行了。”
秦烈视线扫过张尘苍白的脸庞,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人免检。”
秦烈夺过守卫手里的记录仪,快速操作。
“直接列为高等序列者,走我的特批通道。”
守卫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多问半句。
天齐冷冷扫了守卫一眼,收起体表的黑气。
这一幕落在陈默眼里。
陈默刚膨胀起来的野心,被这股寒气浇灭了一半。
他看着天齐背上的张尘。
这个男人就算昏迷不醒,身边依然有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在死死护卫,连三级长官都要退让三分。
陈默低下头,把眼底的嫉妒死死掐灭。
“姓名。”
守卫走向陈默,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陈默挺起胸膛。
仅剩的右手死死贴在裤缝处。
“陈默,一级序列者。”
他把“序列者”三个字咬得极重。
守卫瞥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左袖,没说什么,快速记录。
三十多号人登记完毕。
他们终于踏入了心心念念的安全区。
视野重见光明的瞬间。
所有人再次愣在原地。
宽阔的柏油马路笔直延伸,两侧是排列整齐的灰白色建筑,路灯玻璃灯罩完好无损。
街道上,有不少人正在搬运沉重的物资。
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这些人看到王波他们进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这是最底层的普通人。
而在街道的另一侧。
几个穿着崭新作战服的男女正在交谈。
他们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纸杯,有说有笑。
一条马路。
划出了废土上的神坛与地狱。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手捧热饮的序列者,又看了看那些麻木搬运重物的普通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现在,也是站在马路另一边的人了。
再也不用去翻垃圾堆。
不用去吃带着泥沙的树皮。
秦烈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反应,他径直走到街道尽头的一个岗亭前。
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接待员。
秦烈敲了敲玻璃。
“这批人交给你了,按规矩办。”
接待员立刻站起身,连连点头。
秦烈转过身。
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天齐背上的张尘身上。
那个男人依旧双目紧闭,没有苏醒的样子。
秦烈想到心里的猜测,不再多看。
他扶着受伤的楚识雨,带着另一名同伴,头也不回地往安全区深处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