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抢先(1 / 1)

李铁山又刨了几锄,忍不住再次直起身舒展筋骨。

他目光扫过身旁,眼见一个中年俘虏正埋头清理田沟,双手在泥水里扒拉得飞快,将堵塞沟渠的烂根碎石一一捞出,堆在田埂边,干得扑哧扑哧,十分卖力。

这人李铁山认识,他曾与对方说过几句话,知道对方是个刚被俘虏的永宁兵。

不仅是这个永宁兵,环顾四周大片荒田中,皆是大片浑汗如雨的人。

这劳改营营一千八百多名俘虏,顺庆的、永宁的、还有程廷俊麾下降而复叛的兵,个个都在拼命干活。

倒不是他们突然之间爱上了种地,而是明军这“劳改营”的规矩实在特别,对他们这些俘虏也不随意打骂,说是按劳动表现打分。

翻一亩地几分,清一条沟几分,修补田埂几分,每日记录累计,还有个人态度表现分可以加。

每个人只要攒够一百分,他们便能立刻脱去俘虏身份,成为“重庆在籍自由民”,甚至能根据自己的劳动成果分到些许口粮,免得直接饿死。

眼下当俘虏虽也饿不死,每日能吃两顿稀粥,运气好,还掺着麸皮菜叶,也算是能勉强吊命。

可谁不想早些脱身?谁不想像对岸那些百姓一样,堂堂正正领块地,种自己的粮?

李铁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是矿工出身,没正经种过田,开始手生得很,好在但这一个月来,跟着有经验的俘虏,也算是摸出了些门道。

这些废弃熟田得先清荒,将齐腰高的野蒿杂草割倒,把深扎的树根刨出,捡净碎石瓦砾,这些都不能扔,堆在田边沤肥。

再将坍塌的田埂用附近挖来的湿泥重新夯筑,沟渠得疏通到一尺来宽、半尺深,确保水田能蓄能排。

最后才是翻耕,将铁锄入土半尺,将板结的土层彻底打散,木耙耙平,起出整齐的田垄。

他这队劳改队已经恢复了十几亩地。翻新新修的田埂笔直如线,疏通的水沟里也已蓄起浅浅的活水。

偶尔有老农模样的“技术指导”路过,蹲下抓把土搓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便意味着李铁山他们又能多得几分。

“发什么呆!”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李铁山浑身一激灵,扭头便见本队的“改教员”正皱眉盯着他。

他慌忙抄起水瓢,装作从田边木桶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下,随即抹抹嘴,抡起锄头又卖力干起来。

那改教员盯了他片刻,随即瘪嘴转身走了。

李铁山不敢再分心,埋头苦干,锄头起落间,他听见自己的喘息、泥土翻卷的闷响、远处俘虏们偶尔的交谈,还有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

汗水从额角滚落,滴进新翻的土里,倏忽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边朝天门码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铁山下意识抬头,便见长江下游水天相接处,一大团船影正缓缓溯流而上。

那些船约莫二三十艘,大小不一,领头的是艘船体宽大的船,那船帆吃饱了东南风,鼓胀如孕。

船队渐渐驶近,最终在江北的朝天门码头依次停靠,码头上原本稀疏的人影顿时密集起来。

李铁山隐约能望见有官吏模样的人迎上去,船工抛缆系桩,有人开始从船舱里扛出箱笼麻袋。

改教员似乎又走过来了,李铁山赶紧低头继续干活,他已经积攒了二十三分,已是过了百分二成了,自由近在眼前。

锄头再次落下,泥土翻飞。

……

朝天门码头,急促的脚步声密起。

袁宗第刚踏上重庆土地,一扭头便瞧见旁边船上也下来一行人,为首者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外罩富贵的狐皮坎肩,不是贺珍那装货是谁?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瞬间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心思。

几乎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袁宗第原本还想端着些“靖国公”的仪态,可眼瞧那该死的贺珍越走越快,自个儿也干脆把袍角一撩,迈开大步就往前赶。

贺珍见状,一时也急了,竟也小跑起来。

两人身后的亲兵随从懵了一瞬,旋即呼啦啦跟上各自公侯,霎时间两伙人马你追我赶,朝着朝天门城门冲去。

守在城门处迎接各自父亲的贺道宁和袁保远远看见这阵仗,都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见礼,贺珍便已如一阵风刮到面前,声音又急又快:“我儿!速带为父去见殿下!”

话音未落,袁宗第也到了,嗓门更大:“前头带路!”

两人一边一个,几乎是把贺道宁和袁保架了起来,往府衙方向涌去。

袁宗第身长腿快,贺珍却有点胖落了下风,两人在狭窄街巷里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互相卡位,身后随从们各自紧跟自己公侯爷。

待冲到府衙门口,两人恰好在门槛处并了肩。

“贺珍你挤我作甚?!”袁宗第被贺珍胳膊肘顶了一下,顿时毛了。

“放屁!明明是你这夯货挡了老子的道!”贺珍也毫不客气,一边说一边侧身就要往里挤。

“夯货?你他娘的说谁夯货?!”

“谁挡路便说谁!”

两人一个抵着门框,一个扳着门板,竟在府衙大门口较上了劲。

随从们想劝不敢劝,贺道宁和袁保从后边跟过来对视一眼急得满头汗,正要上前拉架,旁边一个机灵随从高声叫道:

“三原侯和晥国公已从侧门进去了嘿!”

袁宗第和贺珍同时一怔,扭头看去,哪还有刘体纯和李来亨的影子?

两人顿时泄了劲,再也顾不上斗气,停止拉扯便跨过门槛,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府衙正堂。

等他们踏进正堂,果然看见刘体纯和李来亨已然比自己先一步安坐,正端着茶碗与主位上的陆安说话。

袁宗第见状,瞧见已不是第一个过来贺喜的,顿时泄了气。

但还是猛地提了口气,几个大跨步越过贺珍,先一步抢到堂中,抱拳朗声道:

“恭喜陆公子!贺喜陆公子!八百壮士夜破重庆坚城,阵斩严自明,驱逐白含贞,此等神机妙算,便是韩信复生、白起再世,也不过如此!

我袁某人在大昌闻讯,直恨不得插翅飞来,为公子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