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突破(1 / 1)

离开前峰后,方澈没有刻意选定方向,只顺着蜿蜒的山径信步而下,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铺在青石板上。

沿途偶有虫鸣从草丛间响起,一声长,一声短,疏落落地应和着他的脚步。

走到半山腰时,方澈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转过弯去,便看见两个年轻弟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对酌闲谈。

茶是粗茶,壶是旧壶,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方师兄?”

其中一个腾地站起来,另一个慢了半拍,也跟着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方澈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先站起来的那个挠挠头,“方才轮班,我俩偷个空歇歇,师兄这是……”

“散步。”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敢多问。

方澈在路边站了站,目光落在他们那壶茶上,茶水已经泡得发白,茶叶沉在壶底,寡淡得很。

“值守辛苦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继续漫无目的走着。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隐约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方师兄刚才是跟我说话吧?”

“跟你?明明是对我说的。”

“那句值守辛苦,他是看着我的。”

“那定是因为你脸大些,瞧着显眼。”

“你……!”

回到听竹轩后,方澈一反常态地没有修炼,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院中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蔓延着,令他有种慵懒的感觉。

他坐在檐下的旧竹椅上,手中是一本《百草杂谈》,纸页泛黄,记载着天南海北一些不入流,却颇为奇特的草木习性。

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研究阵法符箓,只是单纯看书。

偶尔,他也会抬头,看看院角那丛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看着明月倏地飞过,敛翅落在泉边,歪着头打量水中的倒影,又很快飞走。

远处讲法阁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那是有长老讲课的讯号。

更远处,有弟子驾驭法器飞过的破空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由近及远。

一切都带着玄水峰特有的宁静,灵气充沛而温润,山风清爽,连阳光都仿佛被滤去了燥意,只余暖融。

方澈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晕晕藤的条目上,书上描述其香味能令低阶修士心神恍惚,产生愉悦幻觉。

他看得仔细,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典藏,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推演剑诀,没有琢磨符道,没有思考修炼,也没有回忆任何过往。

神识如同被暖阳晒成松软的云絮,轻飘飘地铺展在院中每一个角落,竹叶舒展的细微声响,泥土中土角蚓蠕动的微颤,泉水被风吹皱的涟漪,以及空气中灵气的自然流转,都尽数在他的感知中。

这是一种近乎空的状态,不是刻意入定,而是身心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与这片祥和宁静的氛围完全相融。

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庭院、这清风、这阳光的一部分。

自从拜入上清宗以来,方澈便一直埋头苦修,从不敢懈怠,此刻却难得生出几分惫懒之心。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无需戒备,无需争锋,无需思考前路与因果。

只是作为一个存在,安然地处于这片天地给予的平和的馈赠之中。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鼻端是墨香、竹香与泥土气息的混合,耳中是风声、叶声、鸟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道经有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盏茶时间。

方澈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院中的风似乎停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影流动,在他的感知里,都变得无限缓慢,无限清晰。

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轰响,他看到了体内每一缕灵力最细微的移动轨迹,他感觉到了神魂与金丹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却始终存在的无形隔膜。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流转不息的浑圆金丹,此刻骤然大放光明,原本内敛交融的五色神辉,自丹体深处勃然喷薄而出,绚烂如朝霞初升,又似极光垂落,将整片气海映照得一片通明。

金丹圆满,水到渠成。

没有引起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发生在绝对的宁静与祥和之中,仿佛这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方澈眨了下眼,合上了手中的《百草杂谭》,将它放在旁边的竹几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肌肤下隐隐有玉质般的光华流转,旋即隐没。

“松驰有度,道法自然。”

一个念头从方澈心头闪过,他站起身,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修炼一途,苦修为基,然天地间亦存机缘之说,玄之又玄。

有时灵光乍现,一朝顿悟,其中所得所悟,往往堪比十年埋头苦修之功。

方澈周身气息依旧内敛,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涩难明。

但若此刻有元婴真人在此,便能隐约察觉,这少年周身三尺之内,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有种无形的域在悄然生成,与天地灵气的交互达到了一个玄妙的共振状态。

几乎同时。

玉清界之中,正在打坐的玄星子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叹。

“好小子,竟是在这般寻常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一步。”他捻须微笑,神识遥遥感应着听竹轩内那道圆融无瑕的气息,“金丹圆满,道基至此可谓浑厚无双矣,元婴之道已在眼前了。”

“这小子了不得啊。”隐道人的声音透过神念,直接在玄星子心间响起,“老夫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破境时或引动天象,或气冲霄汉,像这小子这般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却是罕有。”

“此非天资所致,实乃心性已至化境。”

“看来,我上清宗不久之后,便又要多一位真人了。”

玄星子闻言,笑意更深,目光依旧遥望着那方小小的庭院,仿佛能看到其中负手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