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隐情(1 / 1)

方澈与上官云回到驻地时,已是午后。

日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

驻地内静悄悄的,与离去时并无二致,可方澈刚踏进门,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翳,已经消散了。

一个年轻弟子从后院匆匆跑出,迎面撞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方前辈,上官师兄,你们回来了,醒了,都醒了!”

上官云还有些发懵:“什么醒了?”

“那些昏睡的人!”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就在方才,一刻钟前,他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周师叔正在后院查看,让我速去寻你们回来报信。”

上官云瞪大了眼,猛地转头看向方澈,却见方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走吧。”方澈道,“去看看。”

后院厢房内,一片嘈杂,那十七张木榻上,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们,此刻已纷纷坐起。

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周元站在房中,正一一查看众人的状况,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见方澈进来,他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道:“前辈,此番多亏了你。”

方澈侧身避开,摇头道:“并非我救的他们。”

周元一愣:“那是……”

方澈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那年轻妇人榻前,轻声问道:“可还好?”

妇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点了点头,哑声道:“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妇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梦见我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方澈看着她,忽然想起梦境中她放下婴孩转身离去的那一幕。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那老者的榻前。

老者正坐在榻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方澈一眼,忽然道:“后生,是你叫醒我们的?”

方澈摇头:“是你们自己醒的。”

老者怔了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自己醒的…自己醒的……是啊,那茶再好喝,也是假的,那老友再投缘,也是假的。”

“我那个不孝子,再怎么不孝,也是我儿子,我得回去等他。”

他说着,颤巍巍站起身来,对方澈拱了拱手,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后生,替我谢谢那个让我们做梦的人。”

方澈微微一怔,随即郑重拱手:“一定。”

苏醒过来的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是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他坐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衣里,手里还攥着一根什么。

方澈走近一看,是一根竹签,串糖葫芦的竹签,不知怎么,竟被他从梦里带了出来。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怕一松手,那东西就会消失。

是夜,月朗星稀。

方澈独自一人离开驻地,沿着溪水,穿过竹林,走进青溪村。

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偶有几声犬吠,也被夜色吞没。

他在一座低矮的土墙院落前停下脚步。

月光下,那院子比白日里看着更加破败,土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可怜,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歪歪斜斜地立着。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方澈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的笼罩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屋里有两道微弱的气息,一道是孩子的,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另一道是女人的,那气息细弱而凌乱,时断时续,带着一股隐隐的腐败之气。

方澈只一扫,便知道了那是沉疴入骨之兆,病灶盘踞脏腑多年,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沈倦说过,狗蛋跟着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日日挨饿受冻。

可此刻在他神识之中,那女人的气息虽弱,却没有半分酒气,没有暴戾之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在拼命捂着嘴,不让声音传出来。

可越是压抑,咳嗽便越是剧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平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能看出她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偻,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院中那口井边,打了半桶水,颤巍巍地提上来。

她没有喝水,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水,轻轻擦着嘴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擦完,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扶着井沿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方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沈倦的话,狗蛋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可方才那女人咳嗽时拼命捂着嘴的样子,那扶着墙一步步挪动的样子,那深夜里独自打水擦拭嘴角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让屋里熟睡的狗蛋听见。

方澈忽然明白了,那些非打即骂,那些做牛做马,那些挨饿受冻,也许都是一个将死之人,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若待狗蛋好,待他亲,将他当作心头肉,那等她闭眼之后,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再失去最后一个待他好的亲人,那日子又该如何过。

可若她待狗蛋凶,待他恶,让他恨她怨她,那等她走了,狗蛋便不会太过难过。

狗蛋才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恨一个人很容易,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狗蛋做的事了。

方澈站在夜色中,静静望着那座破败的小院。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