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大雨(1 / 1)

几人快到城门口的时候,迎面匆匆跑来一个人。

来人是县衙的师爷,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远就喊:“大人!大人!”

林知县停下脚步,皱眉道:“何事惊慌?”

师爷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指着城里道:“城西那边,又有人在求雨了。”

林知县叹了口气,抬脚往城里走:“去看看吧。”

苏庆眼睛一亮,跟在后面小跑着:“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苏瑾本想拦他,可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一片空旷的河滩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粗粗望去,至少有上千之众,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女人们披头散发,孩子被长辈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面朝着干涸的河床,跪在滚烫的砂石上,一动不动。

河床正中,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上面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得仅剩皮包骨头的老人,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见。

他赤着脚,身上披着破烂的蓑衣,手中高举着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枯枝。

老人身后,是两个中年汉子,他们抬着一只黑色的陶瓮,瓮口封着红布。

日光直直地照着,没有一丝风。

“龙王爷——”

老人开口了,声音嘶哑苍老,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末阳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

“求您睁睁眼吧!”

话音落下,老人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下。

咚——

那一声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在他身后,上千百姓齐齐俯身,额头触地。

林知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疲惫仿佛又深了几分,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又堵住了。

苏瑾站在他身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木台上,老人再次开口。

“龙王爷!”

“若有罪孽,降在我身,若有业障,由我承担!”

“只求您开恩,降一场雨吧!”

他仰起头,望着那轮毒辣的太阳,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老人忽然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钝刀。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两个抬瓮的汉子想要阻拦,被老人一把推开。

“求雨,要心诚,心不诚,龙王爷不来。”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

老人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举起流血的手,对着天空,一字一句:“以我之血,祭天祈雨,以我之命,换百姓活路!”

台下哭声震天,无数百姓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口中念念有词。

“龙王爷开恩!”

“龙王爷开恩!”

那声音汇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呜咽。

苏瑾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她见过太多场面,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武林中的刀光剑影,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木台上,老人失血过多,身子晃了晃,被两个汉子扶住。

“老族长!”

老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那根绑着红布的枯枝,站直了身子,再次望向天空。

天空依旧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他转身,看向台下的上千百姓,声音嘶哑却坚定:

“都跪好!”

“龙王爷不来,就一直跪着,跪到死为止!”

上千百姓伏在地上,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喘息。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他们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苏庆不知何时凑到了方澈身边,小声道:“方兄,你说真的会有雨吗?”

方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庆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林知县是个好人,这些百姓也是好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姐说这世上没有仙人,我以前不信,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信什么了,若真有仙人,他们怎么忍心看着这些人跪在地里求雨?”

话音落下,苏庆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方澈不知何时撑起了一柄竹伞。

那是一柄素色的油纸伞,竹骨轻扬,将阳光都隔绝在外。

人群中,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阵风吹过。

这风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苏瑾愣住了,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遥远的天穹之上,云层正在缓缓聚拢。

更多的云正在从远处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际铺开了一幅灰白色的画卷。

风渐渐大了。

苏庆也感觉到了,他仰起头,看着那些云朵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喃喃道:“真要下雨了?”

苏瑾猛地转过头,看向方澈,只见他撑着伞,站在人群之外,衣袂被风吹起,正仰首望着天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邃,像是盛着整片天空。

木台上,老人也感觉到了风,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云,满天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云,正在缓缓聚拢,越积越厚,越压越低。

老人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台下,上千百姓也看见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就那么跪着,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聚拢的云。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生疼,可没有人躲避。

忽然——

啪。

一滴雨,落在老人的脸上,老人浑身一震,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真的是湿的。

啪。

又一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啪啪啪……

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那些跪着的百姓身上。

有人伸手接住雨滴,盯着掌心那一点湿痕,眼眶通红。

有人仰起脸,任由雨水砸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流下。

还有人伏在地上,抱着干裂的土地,嚎啕大哭。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恩了!”

老人站在土台上,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来,流过他割破的手掌,和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他仰头望着天空,嘴唇哆嗦着,终于喊出了那一声:

“龙王爷开恩了!”

台下,上千百姓齐声应和:

“龙王爷开恩了!”

那声音响彻天地,压过了风雨声,压过了一切。

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庆站在雨里咧着嘴傻笑。

苏瑾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衣衫早已湿透,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落在不远处那个撑伞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雨中跪着、哭着、笑着,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唯独他,撑着那柄素色的竹伞,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雨幕如帘,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他就那么站着,身姿笔挺,衣袂在风雨中轻轻飘动,伞骨上的雨滴串成珠帘,垂落在他身周,却仿佛没有一滴能沾上他的衣角。

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隽,雨水从伞檐滑落,却遮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不过是一件最寻常的小事。

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苏瑾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方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