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此言一出，殿中数万人皆是微微一怔，不讲术法，不讲神通，只讲道。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恐怕当场便要引来一片嗤笑。
道之一字，何其浩瀚，何其飘渺，便是那些闭关数千年的修仙大能，也不敢轻言道，大多只是讲述自己修行的心得体悟罢了。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方澈，短暂的寂静之后，殿中非但没有质疑之声，反而愈发安静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道白衣身影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何为道？”方澈的声音在太清殿中回荡。“修行界对此争论了千万年，有人言道是天理，有人言道是法则，有人言道是万物运行之枢机，诸宗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天地运行是道，四时轮转是道，草木枯荣是道，生老病死亦是道。”
“道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无时不存，它先天地而生，后天地而灭，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方澈的声音在太清殿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韵律。
“然而……”
方澈语气微顿，殿中数万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道可道，非常道。”
方澈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就只是用最寻常的语调，说出了这六个字。
可就是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太清殿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凝滞了。
外殿那些筑基，金丹的弟子们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击，这六个字明明每个都认识，连起来也读得通顺，可偏偏就像隔了一层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一个金丹弟子瞪大了眼睛，嘴里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莫名的激动。
然而他却说不上来自己听懂了什么，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体内灵力毫无征兆地自行运转了起来，比他平日里修炼还要顺畅。
“好厉害……”金丹弟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旁边的师弟急忙凑过来，问道：“师兄，厉害什么？你听懂了？”
那金丹弟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道：“你修为不够，此道只可言传不可意会。”
师弟一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了，师兄我还能骗你不成？”
师弟看着金丹师兄一本正经的样子，选择相信了，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这六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丹师兄沉默了片刻，不是不想说，是他真不知道，但他能承认吗？
“你且听我道来。”金丹师兄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沉。
师弟立刻竖起耳朵。
“道子方才是说道这种东西，它……它不是一个东西。”
师弟眨了眨眼。
“不是东西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东西，你说它是一个东西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你以为是那个东西的东西了。”
“所以呢？”师弟艰难地追问。
“所以道可道，非常道。”金丹师兄双手负后，缓缓闭上了眼，“你听懂了吗？”
师弟：“……”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筑基弟子转过头来，一脸震撼地看着那个金丹弟子，兴奋道：“师兄，你说得太对了，我方才就是这种感觉。”
金丹弟子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到没有，这位师弟的境界就在你之上了。”
那筑基弟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是师兄讲得好，虽说我其实也没太听懂。”
“没听懂就对了。”金丹师兄打断他，神色愈发高深莫测，“能听懂的，那还能叫道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弟子齐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师兄高见！”
“怪不得我没听懂，原来没听懂才说明我听进去了！”
师弟站在人群中，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师兄，又看了看那群面露崇拜的同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思考加入他们。
类似的情形在殿外随处可见，低阶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神里皆是茫然与亢奋。
他们虽然听不懂，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告诉他们，方澈说的这六个字极为不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六个字中蛰伏着，只是以他们目前的修为还触碰不到罢了。
有人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更有人闭上眼睛，试图从那六个字中再抓住些什么，可那感觉就像水从指缝间流过，越是用力，流失得便越快。
但那些高阶修士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太清殿最前方，玄尊半阖的眼帘缓缓掀开了一些，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光亮在闪烁。
“道可道，非常道…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道恒真君端坐于上位，面容如常，可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中，却在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掠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失神。
内殿之中，数位峰主的反应亦是如出一辙，先是微微失神，继而面色凝重，最后若有所思。
就连几位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亦不能免，有人面容骤变，有人气息紊乱，更有一位老者浑浊的老眼中猛然射出一道精光。
这些高阶修士哪一个不是修行千年以上的大能？
他们对道的理解远非那些弟子可比，可恰恰因为理解得深，方澈这六个字的冲击才更为猛烈。
方澈并未在意殿中的反应，继续开口道：“可言说之道，非永恒之道，可命名之名，非永恒之名。”
“天地之始，道无形无相，无可名状，故为无名，万物之母，道化生万有，千姿百态，故为有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方澈的声音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携着某种看不见的道韵，在太清殿中蔓延开来。
外殿那些低阶弟子们仍是一头雾水，但此刻他们已不再纠结于能否听懂，因为方澈的声音仿佛自带某种魔力，哪怕听不懂，只是听着，便觉得灵台清明，体内灵力也比平日运转得顺畅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