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举报(1 / 1)

陈宇来的那天下着雨。

不大。那种毛毛的、粘在脸上化不开的雨。经开区的水泥路上积了几个浅坑,雨水在坑里打转。

他拎着一个红白蓝的编织袋站在实验室门口。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角上露着一截毛巾和一双球鞋的鞋带。

全副身家。

赵北从二楼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老陈,你那个堂弟到了。看着……挺寒酸的。"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拎了一盆绿萝和一个马克杯。好意思说别人?"

"那不一样!我那叫简约!"

陈启下楼开门。

陈宇看到他,叫了一声"启哥"。声音不大。肩膀往下缩了一点,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小。

"进来。"

赵北带他参观了一圈。一楼大厅现在铺了新的环氧地坪,通风柜的灰布罩子全撤了,不锈钢操作台擦得发亮。二楼的两台电化学工作站已经归位,指示灯闪着绿光。

陈宇在工作站前面站住了。

他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是……岛津的?"

"国产的。但性能不差。"

"我毕业设计用的是学校那台老的,按键都松了,每次开机得拍三下才能亮。"陈宇推了推眼镜,"这台是新的。"

赵北在旁边说:"你要是对它好一点,它能用十年。你要是像对你的编织袋一样对它,三个月就报废。"

陈宇没接话。他还在看那台工作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哇好贵"的亮。是那种"终于又能摸到设备了"的亮。

七个月没碰过实验台的人。跟七个月没碰过方向盘的司机一样。手痒。

赵北给他安排了三楼的宿舍。一间小隔间。折叠床、铁皮柜、一张小桌子。窗户朝南。

陈宇把编织袋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

"比我家那间大。"

赵北差点哭了。

陈启让他先熟悉设备。从最基础的操作规程开始。别急着做实验,先把每台机器的手册翻一遍。

陈宇点头。认认真真地翻开了电化学工作站的操作手册。

陈启回到一楼。

手机震了。

赵北。不是刚才那个在楼上的赵北。是另一个信息渠道的赵北。他同时在用两个手机,一个工作一个社交,社交那部在裤兜里一直没闲着。

微信消息。

"老陈。坏事了。"

没有感叹号。赵北不打感叹号的时候,说明事情比打九个感叹号还严重。

"说。"

"有人向证监局举报你。说你涉嫌非法荐股。"

陈启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在监管圈的朋友刚跟我说的。举报信是通过一个叫'市场秩序观察'的公众号递上去的,同时附了你在论坛上的所有推荐记录截图。"

"举报信怎么写的?"

"我拿到了内容概要。大致是说:'路边的韭菜'账号在公开论坛向不特定对象推荐个股,属于未取得证券投资咨询资格从事证券咨询活动,违反《证券法》第一百六十条。"

陈启靠在一楼大厅的操作台边上。

手机屏幕上赵北的消息还在往下滚。

"我查了那个'市场秩序观察'公众号。去年十一月注册的。一共发了四篇文章。其中两篇的内容跟锐眼财经的孙瑞泽高度重合,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孙瑞泽。"

"背后大概率还是那个人。"

刘瀚文。

陈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走到窗台边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映出灰色的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律师的号。

"周律师,我被人举报了。非法荐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举报材料发我看看。"

赵北花了二十分钟,通过关系拿到了举报信的扫描件。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看完之后的反馈很快。

"从法律上说,你在论坛上的行为是否构成'非法荐股',关键看三点。第一,你有没有收费。没有。第二,你有没有向投资者承诺收益。你每篇帖子都有免责声明,没有。第三,你是否以此牟利。你的个人账户没有持有你推荐的那些标的。"

她顿了一下。

"所以从实体上看,不构成违法。但如果监管部门决定启动核查程序,会影响你的私募备案进度。备案期间账户被冻结、核查延期,这些都可能发生。"

陈启听完。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启动核查?"

"很难。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了。按程序他们必须处理。"

"那如果我主动找上去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

"我主动公开身份。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正在筹备私募基金。堵住'匿名荐股'这个口子。"

周律师那边沉默了。大概在思考。

"你确定?公开身份意味着你的交易记录、你的论坛活动、你的所有操作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该暴露的迟早要暴露。不如自己来。"

他挂了电话。

楼上传来陈宇翻手册的声音。哗哗的。纸张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很清楚。

赵北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老陈。你打算怎么办?"

陈启看着窗外的雨。

"明牌。"

一个字。两个音节。

赵北没听懂。

"什么明牌?"

"暗牌打到头了。"陈启转过身,"该让他们知道'路边的韭菜'是谁了。"

赵北张了张嘴。

"你疯了?公开身份等于……"

"等于把所有底牌亮出来。我知道。"

他走回操作台。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两个字:

公开。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没有句号。

念念今天放学的时候问他:"爸爸你今天开心吗?"

"还行。"

"你嘴巴又直了。直的就是在想事情。"

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在想一个挺难的选择。"

念念歪着脑袋。

"那你选巧克力的。巧克力的永远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