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弟妹,你这趟到底进了多少货?(1 / 1)

苏星瓷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湿透了,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心跳在胸腔里狂跳。

车厢还在晃,窗外黑漆漆的,分不清是几点钟。

她大口喘气,刚才梦里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滴滴答答,短一下长一下,断断续续,有节奏。

不是火车轮子碾铁轨的声响。

是发报机。

苏星瓷没摸过那玩意儿,可她在电影里听过。英雄儿女放了不下十遍,王成在坑道里拍电报的声音,她记得清清楚楚。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霍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拇指贴着她的太阳穴,把鬓角的湿发拨开,指腹粗糙,蹭过皮肤时带着薄茧的刮擦感,力道很轻。

“做噩梦了?”

嗓音压的很低,哑的厉害,显然也没睡多久。

苏星瓷攥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沉舟哥,我梦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发报机。”

霍沉舟的手停了。

苏星瓷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从肩到背,肌肉收紧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

“梦里听见的?”

“嗯。跟隔壁陈有田半夜敲东西的声音重在一块了。”苏星瓷抓着他衣襟,声音压的极轻,“我说不上来,但那个节奏——不是乱敲的,有规律。”

霍沉舟没吭声。

沉默比回答更让人心慌。

苏星瓷仰起脸想看他的表情,车厢里太暗,只能看到下颌线绷的很紧。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霍沉舟伸手把军大衣往上拽了拽,裹住她露出来的胳膊。

“有我在。”

苏星瓷的心落回去大半,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蹭到他领口的纽扣,凉的。

“别怕。”他又添了两个字。

对面铺位上打呼噜的老大爷翻了个身,鸡笼子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苏星瓷闭上眼,霍沉舟的手掌一直罩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她的发根。

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车厢里嘈杂的很,到处是收拾行李的动静。

广播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到站了。

霍沉舟已经把两个帆布包收拾好挎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来扶她站起来。

苏星瓷刚迈出车厢门,站台上的风裹着煤烟味扑了满脸。

胃里翻江倒海。

她一把扶住车门边的铁栏杆,弯下腰就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昨晚就啃了半块烙饼,胃里早空了。酸水涌上喉咙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呕的眼泪都出来了。

霍沉舟两个包往地上一甩,一把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挡在她嘴边——也不知道挡什么用,就是本能的伸出去了。

“星瓷!”

他心疼极了。

苏星瓷摆手,想说没事,嘴一张又是一阵干呕,整个人软的站不稳,膝盖往下弯。

霍沉舟直接弯腰,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军装最上面的铜扣子扯开,把衣襟往外一撩,连人带衣裳把苏星瓷裹进怀里。

军装是干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煤烟味隔在外头,鼻子底下只剩下肥皂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苏星瓷胃里的翻涌慢慢压下去了。

站台上来来往往的旅客侧目看他们。一个穿军装的高个男人,敞着怀把一个女同志整个人箍在胸口,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

苏星瓷缓过劲来,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松开,人家看着呢。”

霍沉舟没松。

“看就看。”

苏星瓷脸烫的厉害,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真没事了,就是闻着煤烟味儿恶心。”

霍沉舟这才松开一点,低头查看她的脸色。苏星瓷嘴唇发白,额头上渗着细汗。他抿了抿嘴,弯腰把两个帆布包重新捡起来,全挎在左肩上,右手搂着苏星瓷的腰,半扛半架着往出站口走。

苏星瓷被他箍着走了一路。

出站口排队验票的时候,前面的大妈回头瞅了他们好几眼。

苏星瓷耳朵尖都红透了。

——

到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院门一推开,霍明月的大嗓门街上都能听到。

“回来啦!可算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半截黄瓜,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从灶屋冲出来。朱嫂子跟在后面,手上沾着面粉,两个丫头和糖糖在院里追蜻蜓,热热闹闹的。

霍沉舟扶着苏星瓷进院门,一只手还搂在腰上没撒。

霍明月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抽了抽。

“哟,霍团长,你这是怕弟妹跑了还是怎么着?到家门口了还搂着不撒手?”

朱嫂子在后面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星瓷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一点,又烧起来了。她拍开霍沉舟的手,快步走到堂屋坐下,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扯开话头。

“姐,嫂子,东西我带回来了,你们看看这个。”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纸袋,倒出八件样衣。

蝙蝠衫、碎花连衣裙、喇叭裤、宽肩垫衬衣。花花绿绿摊了一桌子,款式新的两人眼珠子都直了。

霍明月一把抓起蝙蝠衫,翻过来看走线。

“这袖子怎么裁的?落肩?整个肩线往下掉了这么多?”

“人家南边现在流行这个。”苏星瓷拿起剪刀,沿着侧缝拆了两针线头,把前片翻开,“你看这个弧度,从袖窿到腰节一刀裁下来的,不另接袖。省布料,上身还显瘦。”

朱嫂子凑过来摸了摸布面。

“这料子滑溜溜的,是涤纶混纺?”

“的确良。咱们带回来的那批也是这个手感,不过咱那批厚一点,更挺括。”

霍明月把蝙蝠衫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要是做出来,镇上的女同志还不得抢疯了?”

“不光这个。”苏星瓷翻开草图本,指着上面画好的灯芯绒外套版型,“入秋以后主推这个,立领收腰款,成本不到三块,卖十五往上走。”

霍明月的手抖了一下。

“十五?”

“保守估计。”

朱嫂子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霍明月转头看霍沉舟,霍沉舟正蹲在灶屋门口生火热粥,火钳子捅炉膛捅的咣咣响。

“弟妹,你这趟到底进了多少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星瓷卖了个关子,端起搪瓷碗喝粥。

——

入夜。

院子里安静下来,霍明月带着糖糖回了家,朱嫂子也走了。

苏星瓷坐在床沿上,闲下来才感觉到累了,腰酸的厉害,小腿也胀。

门栓落下的声响。

隔了一会儿,灶屋传来水瓢舀水的动静,然后是铁壶坐上炉子的闷响。

霍沉舟端着半盆热水进屋,搁在床脚。搪瓷脸盆里冒着白汽,他试了试水温,拧了条毛巾出来。

“擦擦吧,坐了三天车,身上不舒坦。”

苏星瓷接过毛巾,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

霍沉舟愣了一下,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门边。

没出去。

背对着她,面朝门板站着。

苏星瓷咬了咬嘴唇,没再赶他。屋子就这么大,外面院子黑灯瞎火的也没地方去。

她解开盘扣,一颗一颗的慢,棉布衬衣褪到手肘。热毛巾贴上后背的时候,烫的她嘶了一声。

霍沉舟的背脊僵了。

苏星瓷拿毛巾沿着锁骨往下擦,水珠子顺着手臂滴进脸盆里,滴答滴答的响。屋里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肩头的弧线一弯一弯的晃。

拧毛巾的水声。

霍沉舟两手背在身后,十指扣的死紧,指节咯咯作响。他的耳根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快点。”他的嗓子哑的很。

苏星瓷手上动作加快,胡乱擦了几把,把衣裳重新套上,系好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