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台织机(1 / 1)

省城纺织厂的旧设备仓库在城北,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后面,堆满了淘汰下来的机器。沈织宁和顾明远到的时候,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抽烟。

“买织机?”老师傅弹了弹烟灰,“你们是第几拨了?上个月来了三四拨,都是乡镇企业来捡破烂的。”

“我们不是捡破烂的。”沈织宁递上韩师傅写的介绍信,“韩师傅让我们来的,他说跟您打过招呼。”

老师傅接过信看了看,点了点头:“老韩啊,知道。跟我来吧。”

仓库很大,里面堆着几十台织机,大部分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品,铁架生锈,皮带老化,看上去像一堆废铁。沈织宁一台一台地看,每台都用手摸一遍机身,检查机架的稳定性和主要部件的磨损程度。

“这台不行,机架变形了。”她指着第一台。

“这台皮带全换了还能用,但筘框要重新校。”她指着第三台。

“这台可以。电机是好的,机架也稳,换个梭子就行。”她指着第五台。

老师傅跟在后面,看着她一台一台地挑,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打量。

“小姑娘,你学过机械?”

“没学过,但我修过织机。”沈织宁蹲下来,检查一台织机的踏板连杆,“这台连杆裂了,焊一下能用,但寿命不长。不要。”

挑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四十七台旧织机里挑出了十二台。沈织宁又从中选了十台品相最好的,跟老师傅谈好了价格——二十八块一台,十台二百八十块,加上配件和安装工具,一共三百二十块。

“运费呢?”沈织宁问。

“运费你们自己出。厂里的车不外借。”老师傅把钥匙递给她,“交了钱,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三天之内拉走,不然仓库要腾地方。”

沈织宁交了钱,拿着收据走出仓库。顾明远在门口等着。

“车的事我来解决。”他说,“我那个在运输公司的同学叫赵国强,他答应借一辆卡车给我们,但司机不愿意开进村里的土路,说怕陷车。”

“能开到哪儿?”

“最多开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土路。”

沈织宁咬了咬牙:“那就卸在镇上,再想办法运回去。”

顾明远看着她:“二十里土路,十台织机,每台少说两百斤。你怎么运?”

“人拉。”沈织宁说,“借几辆板车,用人拉,用牛拽,总能弄回去。”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青溪镇供销社门口的土路上。

十台织机用草绳和麻袋捆得结结实实,码在车斗里。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把式,姓孙,叼着烟跳下车,看了看前面的土路,摇了摇头:“这路我走不了,前几天下过雨,土是软的,车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织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土路被拖拉机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还有积水,确实不好走。

“就卸在这儿。”她说,“孙师傅,麻烦您帮我们把织机卸下来。”

织机一台一台地从车上卸下来,码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十台织机,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铁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引来了不少赶集的人围观。

“这是什么机器?”

“织布机吧?这么大个儿。”

“谁买的?供销社进新货了?”

沈织宁没有理会围观的人,走到供销社里面,借了电话,打到了红旗大队的大队部。

“刘婶,是我。织机买到了,在镇上。你帮我找几个人,带板车来拉。”

刘婶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震耳朵:“找什么人?全村的男人都下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娘们,搬得动吗?”

“搬得动。一台一台搬,搬不动就推,推不动就拖。”沈织宁的声音很平静,“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十台织机进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婶叹了口气:“行,你等着。”

一个小时后,红旗大队方向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刘婶,后面跟着翠姑、赵大梅、杨小兰、李秀英,还有几个沈织宁不认识的女人。她们推着三辆板车,车板上铺着麻袋和稻草,每个人的袖口都挽到了胳膊肘。

刘婶走到沈织宁面前,叉着腰:“你看清楚了,就我们这几个人,没有男人。”

“够了。”沈织宁走到第一台织机前,弯腰抓住机架的横梁,“来两个人,抬那头。”

翠姑和赵大梅走过来,一人一边,抓住织机的另一头。

“一,二,三——起!”

织机离开地面,晃晃悠悠地抬上了板车。铁架在麻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板车的轮子往下陷了一截。

“推得动吗?”沈织宁问。

刘婶走到板车后面,双手撑住车板,使劲往前推。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但动了。

“推得动!走!”

三辆板车,十台织机,来回运了四趟。从镇上的供销社到红旗大队,二十里土路,一趟要走一个半小时。

第一趟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村里的女人孩子们围在路边看。有人帮忙推车,有人递水,也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沈家这丫头疯了,买这么多织机,得花多少钱?”

“听说她跟港商搞上了,钱是港商给的。”

“别瞎说,我听说她卖了祖传的东西换的钱。”

“不管怎么说,这丫头胆子太大了。万一亏了,她拿什么还?”

沈德茂也站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板车上的织机。灰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大哥,她想扩大产能。十台织机,一天至少能多织二十米。”

沈德茂的脸沉了沉,没说话。

最后一趟织机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台织机整整齐齐地码在后院,铁架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沈织宁站在织机前面,浑身上下都是灰,手上有两道被草绳勒出的红痕,但她的眼睛很亮。

“明天开始,装织机。”她说,“装好一台,开一台。十天之内,十台全部投产。”

没有人应声,因为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那天晚上,沈织宁没有让任何人加班。

“今天都早点睡,明天有硬仗。”她说。

所有人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沈织宁一个人。

她坐在石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把今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十台织机,三百二十块。加上之前的支出,现在手里还剩一千六百多块。够撑两个月,但如果这两个月没有进账,钱就不够了。

必须按时交货。一天都不能晚。

她抬起头,看着后院那十台沉默的织机。

十台铁家伙,像十匹等着被驯服的野马。

“明天开始。”她低声说,“一匹一匹地驯。”

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沈织宁走过去开门。顾明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什么?”

“吃的。”顾明远把布包递给她,“你一天没吃饭了。”

沈织宁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咸菜。馒头还热着,冒着白气。

“你做的?”

“供销社买的。”

沈织宁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谢谢。”

顾明远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织宁。”

“嗯?”

“你今天在镇上,说‘搬得动’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搬得动。”

他没等沈织宁回答,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沈织宁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馒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晾线架上的丝线沙沙作响。

她关上门,回到石桌前,把馒头吃完,把咸菜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走进后院,在那排新织机前站了一会儿。

明天,这里会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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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十台织机的安装调试比预想的困难。韩师傅亲自上阵,带着翠姑和赵大梅一台一台地装。第一台织机运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沈德茂看到沈织宁的产能不但没被压垮,反而翻了几倍,坐不住了。他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沈织宁的母亲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