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后悔(1 / 1)

货款到账的消息,是刘婶传出去的。

沈织宁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刘婶去镇上买菜,在供销社碰到了几个邻村的人。聊天的时候,她没忍住,把“锦色第一批货卖了六千多块”的事说了出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方圆十里。

六千多块。这个数字在1979年的农村,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工分折合不到两百块。六千多块,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穿用度十年。

消息传回红旗大队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之前退出的人。

第一个来的是孙桂香。她是第一批试工的人,干了三天就嫌累不干了。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着笑:“织宁,之前是我不好,家里事多,没顾上。现在忙完了,你看我还能回来不?”

沈织宁正在新厂房里跟翠姑交代生产计划,头都没抬:“人满了。”

孙桂香的笑容僵了一下:“满了?不是说招工吗?”

“招的是新工人,不是老工人。之前走的,一个都不收。”沈织宁抬起头,看着她,“桂香姐,不是我不讲情面。‘锦色’的规矩定了就不能改。试工期没过的、自己走的、被劝退的,一律不再录用。这是对留下的人公平。”

孙桂香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提着鸡蛋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王爱华。她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来。刘婶看见了她,没赶她走,也没让她进,只是说了一句:“你还来干什么?”

王爱华低着头,声音很小:“刘婶,我想跟织宁道个歉……”

“道歉就不用了。”沈织宁从厂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王爱华,你偷我家东西的事,我没告你,是看在都是一个公社的份上。但‘锦色’不可能再要你。你走吧。”

王爱华的眼泪掉下来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天之内,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之前退出或者被淘汰的。沈织宁一个都没留。

消息传到沈德茂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茶。王桂兰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你听说了吗?沈织宁那丫头第一批货卖了六千多块!”

沈德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六千多块!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赚这么多钱?”王桂兰的声音尖利起来,“肯定是那个港商给她的!不然谁信她能卖出这个价?”

沈德茂放下茶杯,站起来:“你出去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不是港商给的,她哪来的本事?”

沈德茂没理她,走进里屋,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抽了一支烟。

六千多块。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钱。沈织宁才十八岁,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赚到了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不甘心。

第二天,村里开始流传新的谣言。

“沈织宁的钱来路不正,是港商给她的。”

“她跟那个港商不清不楚,不然人家凭什么给她钱?”

“你们想想,她一个丫头片子,要技术没技术,要背景没背景,凭什么能接到出口订单?肯定是有人背后帮她。”

“帮她?怕是睡出来的吧……”

这些话说得很难听,但这一次,信的人少了。

因为“锦色”的产品摆在那里——厂房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堆着原料,工人们进进出出,织机从早响到晚。那些去厂里看过的人,回来都说:“人家的东西是真好,那锦缎亮得晃眼睛,摸着跟缎子似的。”

因为账目摆在那里——公社查过了,没问题。

因为产品卖到了日本——这是陈知行亲口说的,省外贸公司的人来过,不会有假。

因为赵老先生做了顾问——赵老先生在省城的名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谣言还是有人传,但越传越没劲。传到第三天,连传谣言的人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

沈织宁没有理会这些谣言。她忙着二期招工。

新厂房能容纳三十台织机,现在只有十八台,还有十二台的空位。她计划再买十二台织机,再招三十个工人,把产能翻一倍。

招工启事贴出去的那天,来报名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仅有红旗大队的,还有杨庄、柳沟、石桥、红星公社的,甚至还有从镇上来的。

沈织宁坐在厂门口,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报名表。刘婶在旁边维持秩序,翠姑和林晚棠帮着面试。

这次招工,规矩比上次更严。

第一,要考试。不会写字的不行,手不够巧的不行,吃不了苦的不行。

第二,要担保。每个新工人都要找一个本村的人担保,出了问题担保人负责。

第三,要试用。试用期一个月,合格留用,不合格走人。

来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从厂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土路上。有人提着鸡蛋来的,有人带着自家做的鞋垫来的,有人空着手来的,但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表情——那种“我一定要进去”的坚定。

沈织宁一个一个地面试。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以前干过什么活?会不会用织机?认不认字?”

问题很简单,但每个回答她都在认真听。

有一个姑娘,十八岁,跟沈织宁同岁,从石桥走了一个小时来的。她不会用织机,但会绣花,绣的牡丹跟真的一样。沈织宁让她当场绣了一朵,看了之后,说了一句:“你进设计室,跟林姐学画图。”

有一个媳妇,二十五岁,柳沟的,丈夫在外地当兵,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她会用织机,是她娘教的,但好几年没碰了。沈织宁让她上机试了试,手生了,但底子在。说了一句:“进织造车间,先练一个月。”

有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也来报名。沈织宁看了看她,说:“大娘,您年纪大了,不适合干这个。”老太太急了:“我不上机,我会染线!我年轻时在绸厂干过十年!”沈织宁把小七叫过来,让老太太试了试。老太太拿起木棍,在染锅里搅了几下,看了看颜色,说了一句:“火大了,再煮五分钟就老了。”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沈织宁说了一句:“进染坊,当顾问,不干活,只把关。”

招工招了三天,报名一百二十多人,录用了三十二个。

加上老员工,“锦色”的总人数达到了四十七人,离五十人的目标还差三个。

沈织宁不着急了。宁缺毋滥,她要的是能干活、肯吃苦、信得过的人。

招工结束的那天晚上,沈织宁站在新厂房的门口,看着里面亮着的灯。

十八台织机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工人们已经下班了,但织机好像还在响。她知道那是错觉,但那声音在心里,一直在。

“织宁姐。”小七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老太太今天教了我一个新配方,用不同的温度染出来的蓝色不一样。她说她以前在厂里试过,但没来得及记下来就退休了。我把它记在本子上了。”

沈织宁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步骤。

“小七,你现在有多少配方了?”

小七想了想:“记在本子上的有二十三个。还在脑子里没记下来的,大概还有十几个。”

“够了。”沈织宁把本子还给她,“够了。”

小七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织宁看着她的笑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瘦得像只野猫,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植物。

那时候的小七,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被生活折磨过但还没有熄灭的光。

现在,那道光更亮了。

沈织宁转身,看向村东头的方向。

沈德茂家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走吧,回去吃饭。刘婶今天炖了鸡。”

“真的?”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织宁跟在她后面,慢慢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像一棵慢慢长大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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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二期招工完成后,“锦色”的员工达到了四十七人,距离五十人的目标只差三个。沈织宁不急着补这三个空缺,她要把时间花在管理上——四十七个人的工厂,已经不是小作坊了。她开始制定更严格的管理制度,设立班组、岗位职责、质量奖惩。与此同时,日本客户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第一批八百米锦缎验收合格,尾款即将到账。但坏消息也来了——客户要求第二批货提前半个月交货,理由是他们的销售旺季提前了。沈织宁面临着新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