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登堡地下的炼金工坊里,空气燥热得像要把人的肺叶烤干。
这里没有硫磺味,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高压电线短路般的金属焦煳味。
三天。
对于普通贵族来说,三天只够开一场没什么营养的茶话会,或者在裁缝铺定做一套稍微体面点的礼服。
但对于肖恩来说,这是把他脑子里的杀人技艺转化为实体的最后窗口。
桌面上整齐排列着五十枚黄澄澄的金属造物。
它们比普通的手指还要粗长,弹头并非圆润的铜色,而是涂成了令人不适的哑光黑。
每一枚弹头上,都用只有肖恩能看懂的微雕技术刻下了繁复的纹路。
二十五枚穿甲弹,铭刻了锐金符文,专门对付那些以为躲在铁皮罐头里就安全的骑士。
二十五枚爆裂,核心填充了压缩后的火元素晶尘,只要撞击硬物,就会在瞬间释放出相当于三阶火球术的破坏力。
“呼……”肖恩摘下护目镜,随手扔在一旁。
他拿起一枚子弹,放在指尖转动。
每一发子弹的造价都高达五枚金币。
“希望能听个响。”肖恩自嘲地笑了笑,将子弹一颗颗压入特制的弹匣。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步骤,是去见伊莎贝拉。
阁楼的门没锁。
或者说,自从那位前圣女住进来后,这扇门就没对他锁过。
肖恩推门进去时,伊莎贝拉正在窗边祷告,对着并没有神像的空墙壁。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那张原本圣洁端庄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
她站起身。
“这次不出远门,不带你。”肖恩直截了当,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特制的秘银水壶,放在桌上。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肖恩的意思。
她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因为自己即便不在场也能派上用场而感到雀跃。
“伊莎贝拉OO,麻烦你了。”肖恩指了指水壶。
“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嗯……”伊莎贝拉点点头。
半小时后。
肖恩拿着沉甸甸的水壶走出了阁楼。
在这个该死的魔法世界,这就是最高效的魔力回复剂,比市面上任何炼金药水都要纯净,霸道。
虽然听起来很丢人,但能解决问题不丢人。
……
队伍在清晨集结。
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也没有花哨的家族旗帜。
只有两辆经过加固的马车,以及二十名身穿灰黑色铠甲的骑兵。
这是霍尔登家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强战力,虽然在真正的正规军面前可能不够看,但用来撑场面足够了。
沃恩骑着马在最前方开路,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苏珊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这位曾经的贵族夫人、现在的家族财务官,此刻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
她涂了深红色的口红,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市侩,多了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别紧张,苏珊OO。”
车窗外传来肖恩的声音。
但他并没有上车,而是骑着一匹杂毛马,背上背着那个长条形的黑布包裹,看起来就像个随军的落魄游吟诗人。
“我没紧张。”苏珊啪的一声合上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缘,“我只是在算账。”
“如果我们都死在那儿,家族的欠款还没收回来,那就亏大了。”
“放心,亏本的买卖我不做。”肖恩勒住缰绳,让马匹停在原地,“你们先走,我不跟队。”
“记住我教你的话。”
“如果你不在,他们要是动手……”苏珊担忧地看了一眼四周。
“我在。”
肖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远处的山峦,“只要在这个距离内,我就在你们身边。”
“去吧,相信我。”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肖恩看着车队远去,调转马头,钻进了路旁的密林。
他不是骑士,不会去玩什么阵前冲锋的把戏。
他是猎人。
……
一日后,斯特林领。
作为北境守护,实权侯爵的领地,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超霍尔登那个穷乡僻壤。
平整的石板路,道路两旁修剪整齐的灌木,以及远处那座巍峨的灰石城堡,无一不在展示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富。
但在这种繁华之下,透着一股森严的杀气。
在通往城堡的必经之路上,一队重装骑兵早已列阵以待。
他们穿着亮银色的全身甲,胸口纹着咆哮的狮鹫徽章。
那是克里夫侯爵引以为傲的私军。
虽然只有五十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杂牌军胆寒。
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他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驱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停在面前的霍尔登车队。
“霍尔登家的人?”骑士队长嗤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马车,“怎么,缩头乌龟终于肯把头伸出来了?让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滚出来。”
沃恩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注意你的言辞,这里坐着的是霍尔登家族的代表。”
“代表?”骑士队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对身后的部下大声嚷嚷,“听见了吗?代表!那个叫肖恩的小杂种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还是说……”
他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还在家里抱着他那个风骚的贴身仆人撒娇呢?”
一阵哄笑声在狮鹫骑士团中爆发。
马车的门开了。
苏珊踩着折叠梯走下来。
她的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面对几十名杀气腾腾的壮汉和那扑面而来的恶意,苏珊仅仅是眼睛微眯了一下。
“说完废话了吗?”
苏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透着一股在账房里练出来的斤斤计较的刻薄感,“如果说完了,就让开,我是来和侯爵谈事的,不是来听看门狗叫唤的。”
笑声戛然而止。
骑士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剑柄上:“你说谁是狗?女人,搞清楚你的身份。”
“那个缩头乌龟肖恩如果不来,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过去。”
“我家少爷日理万机。”苏珊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丝绸手帕,嫌弃地捂住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他在忙着处理几笔几千金币的大生意,没空来这种乡下地方浪费时间。”
“至于叙旧……”
她冷笑一声,目光直视骑士队长的眼睛,“我全权负责。”
“现在,告诉我,德莱厄斯家族的人在哪?如果他们少了一根头发,这笔账,我会算得很清楚。”
“算账?”骑士队长怒极反笑,锵的一声拔出长剑,“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状况。”
“在北境,侯爵大人的话就是法律。既然肖恩不敢来,那就把你抓起来,我就不信他不露面!”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五十名狮鹫骑士整齐划一地拔剑,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沃恩厉喝一声,身后的二十名霍尔登骑士也纷纷亮出武器。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苏珊没有退后半步。
她站在两军对垒的中间,红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她的背挺得很直,尽管手心里全是冷汗,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种高傲。
四百米外。
一处长满杂草的小山坡上,灌木丛动了动。
肖恩趴在草丛里,身上披着一件用树枝和破布做成的伪装网。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心跳被刻意压低到了每分钟六十次以下。
黑色的枪管从草丛中探出,像一条等待已久的毒蛇。
正稳稳地架在石头上。
透过附魔的光学瞄准镜,那个嚣张的骑士队长的脑袋清晰得就像挂在他面前的烂西瓜。
肖恩甚至能看清对方牙齿上沾着的菜叶,以及那张不断开合,喷吐着脏话的嘴。
“让你们跑四百米,你们也逃不走。”
肖恩在心里默念。
在这个距离上,对于巴雷特和附魔子弹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弹道下坠。
指哪打哪。
他拧开身旁那个秘银水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伊莎贝拉特酿。
伴随着炸裂般的光元素涌入喉咙,瞬间冲散了长时间潜伏带来的疲惫。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连空气中尘埃的浮动都尽收眼底。
肖恩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白渍,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的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从骑士队长的胸口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左侧那名没有佩戴头盔的骑士的眉心正中央。
“苏珊OO,表现不错。”肖恩轻声自语,“接下来,换我来谈判了。”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像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猛兽一样,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那场即将失控的对峙。
他在等。
等那个骑士队长做出哪怕一个攻击性的动作。
只要那把剑再往前递出一寸。
只要苏珊受到哪怕一点实质性的威胁。
那颗脑袋就会像被铁锤砸烂的西红柿一样炸开。
“来吧,”肖恩的手指缓缓预压扳机,感受着机械结构的紧密咬合,“让我看看,是你的斗气硬,还是我的穿甲弹硬。”
风停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那根黑洞洞的枪管,沉默地注视着众生。